南疆的暑气比京城散得晚，暮色沉沉地压着宫墙檐角，廊下的银铃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声音细碎又绵长。

霍安跪在殿前的青砖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行了一个南疆的大礼。

殿内燃着一种清苦的草木香气，像是某种干透了的草药在炉上慢慢焙着，烟气散开的时候在烛火里浮着一层淡青色的雾。

起来吧。声音从殿内深处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岁月和炉火慢慢浸透了的温润。

霍安直起身，抬头看向殿中主位上坐着的人。

沈素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南疆宫装，衣料上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领口和袖口缀了一圈极细的银丝绣线，烛火映着她依然清朗的眉眼和鬓边几缕早生的银丝。

她看着霍安，手里捻着一串暗红色的珠子，指尖在珠面上不紧不慢地转着。

霍安，你这次入京，可带回了什么消息？沈素把珠子搁在膝头。

霍安从袖中取出一只薄胎白瓷小盏，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小盏底还残留着那一滴暗红色的血痕，已经干透了，在烛火底下凝成一小粒深褐色的结晶。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殿中那层清苦的草木烟气里：圣女，臣在京中见到了那位姑娘。让小青取了她的血带回，与圣女从前留下的血迹对过了，确实是同源。

殿中安静了片刻。

沈素的指尖在膝头那串珠子上停住了，她看着霍安手中那只小盏里凝结的暗红色血粒，目光落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托了一下又放回原地。

她伸手接过了那只小盏，低头看着盏底那粒干透的血迹，指尖在小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她把小盏收进了袖中。

她过得好不好？沈素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但比方才轻了那么一点。

很好。霍安如实答道，翊王裴言朔对她极好，她在王府里很受宠，人也活泼开朗，与京中几位相熟的朋友来往亲密。臣与她见过几面，她，他斟酌了一下，她很像圣女年轻时的模样。

沈素捻着珠子的手微微收紧了，又松开了。

她偏头看向殿门口的方向，暮色从廊下漫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片温温的暗影，檐下的银铃还在风里细碎地响着，一声接一声的，把夜和暮之间的那层界限也摇得模糊了几分。

殿侧的门帘被掀开了，一道高挑的身影从后殿大步走了进来。

那是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南疆常见的深色短衣，腰间系着一圈银链，走动的时候银片碰撞的声响比霍安的更利落一些。

他的眉毛比寻常人浓些，鼻梁挺直，整张脸的轮廓带着一种被南疆的日头和山风磨出来的分明棱角。

母亲。他进来之后先朝沈素行了个礼，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已经落在了霍安身上，霍安回来了？京城那边什么情况？

沈素看着他急匆匆走过来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但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手边那盏温茶朝他推了推。

黎峥没有喝茶，他在霍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往前倾了倾身，“别卖关子了。”

霍安看了沈素一眼，沈素微微点了点头。

他转回目光落在黎峥脸上：黎少主，臣在京中确实见到了圣女的女儿，已经确认了，血源对得上。

黎峥的背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但他整个人像是被那短短一句话钉住了似的，好几息没有动。

他偏头看了看沈素，又转回来看着霍安，眉峰慢慢扬起来了，嘴角那道弧从不确定的微动变成了一道实实在在的弧度。

我有个妹妹？他问，声音比方才高了一截，尾音带着一种自己还没完全消化掉的愕然和欢喜，我当真有个妹妹？

霍安点了点头。

黎峥猛地靠回椅背里，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拍完又拍了一下，像是手里的情绪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

他转头看向沈素，声音带着一种被什么好消息砸中之后的、有点收不住的快：“那帮家伙整天在我面前炫耀他们的妹妹多可爱多会撒娇，我……”他说到一半自己又停下来了，像是觉得这个念头太新了，得多含一会儿才能咽下去，原来我也有妹妹。

沈素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那道弯在烛火里温温地亮了一下。

她把膝头那串珠子捻了一圈，声音不急不缓的：你别急，她现在在京城过得很好，有自己的日子，你别贸然跑过去吓着她。

黎峥搓了搓自己膝盖上的衣料，像是想把那股按不住的劲头先搓掉一些。

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稍微稳了一点，但眉梢还在微微翘着：我知道，我不急。

他说完又顿了一下，那她叫什么名字？

安知鱼。霍安接了一句，随了她生父的姓。

黎峥把安知鱼三个字放在舌尖上慢慢念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三个陌生的音节跟自己脑子里那个的轮廓慢慢对上。

他念完之后点了点头。

霍安又补了一句，语气平直的：她现在是翊王妃，已经成亲了，嫁的是当今圣上的胞弟翊王裴言朔，夫妻感情很好。

黎峥的嘴角那弯笑意在听到成亲了三个字的时候猛地僵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从椅背里弹起来，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被意料之外的讯息砸中了的震动：什么？小妹这么快就已经嫁人了吗？

霍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黎峥站在原地，手捏着椅背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了一瞬又松开了。

他偏头看向沈素，像是想从她那里再得到一个不一样的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带着点无奈的认命：天杀的……那个翊王是什么人？对小妹好不好？

沈素开口了，声音温和而平缓：你若是实在想去看看，便去吧。但别吓着她，也别插手她的事。

黎峥站在椅背旁边，搓了搓自己的后颈，把那股被小妹已经嫁人了冲得七零八落的劲头重新拢了拢：真的不接她回来吗？

沈素看着他，捻了一圈珠子：不用，她过得好好的，不用接回来，你去看一眼就好。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檐下的银铃还在夜风里细碎地响着，把三人之间的安静托着慢慢散进了廊下的暮色里。

黎峥站在原地，脑子里那个的轮廓还在慢慢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