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学者(1 / 1)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长安,鸿胪寺却正忙得人仰马翻。

年关将近,通往长安的官道上车马连绵。

来自吐蕃丶高句丽丶新罗丶百济丶倭国丶安南丶波斯以及南洋诸小国的使团陆续抵达。

使团住进鸿胪寺后,各国使者便开始在长安城中走动。

其中最受瞩目的,仍是几个大国使团。

禄东赞来到长安后,表面上恭敬得无可挑剔。

他拜见官员时礼数周全,参加宴席时言辞谦逊,面对大唐官吏时总是笑着称颂天朝威仪。

可私下里,他的人几乎天天在打听消息。

高句丽使者元泰的情况也差不多。

高句丽在东北仍保持着独立国势,唐军暂时没有大举进攻,让高句丽上下既庆幸又害怕。

他们知道大唐正在整合草原诸部,也知道吐谷浑覆灭丶西突厥败退的消息。

元泰来长安表面上是朝贺,实则恨不得把长安城的砖缝都拓回去研究。

他正式场合仍穿本国服饰,平日里却多穿大唐圆领袍。

对此元泰解释道:「本国服饰乃国体所系,私下穿大唐衣袍,不过是仰慕中原礼制。」

说完这句话,他又让随从把新买的唐靴擦得发亮。

安南使者黎谦最为谨慎。

安南不像高句丽与吐蕃那般有强烈的扩张野心。

他只有一个念头——大唐爹爹千万别打过来。

这些年安南人感觉岭南开发越来越快,黎谦看得出来,大唐对安南的关注越来越多。

所以他在长安表现得格外谦卑,逢人便称大唐国力昌盛,逢宴便夸天朝恩德,连喝水都怕自己的姿势不够恭敬。

至于大唐人民的老朋友——倭国使者犬养健,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来到长安后兴奋得像是再次走进了传说中的圣殿。

他看见科学院会惊叹,看见修建中的铁路会惊叹,看见长安新区的高楼也会惊叹,看见街边的公共厕所也会认真记录。

犬养健随身带着数册笔记。

每日回到鸿胪寺,他便把当天见闻整理下来,标题从《大唐城市之宏伟》写到《大唐路边摊之卫生》,内容详细。

有次他在长安大学听完一场公开课,回去后整夜未眠,次日清晨便对自己的同事说道:

「若能永远做大唐的狗,那该有多幸运。」

这句话被新罗使者朴文秀听见后,端起茶盏道:「犬养兄说得虽然粗俗,却很有道理。」

黎谦本来没有想接话,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叹气。

「若大唐真愿意南下安南,或许也是好事。」

犬养健瞪大眼睛。

「你也这么想?」

黎谦苦笑。

「实不相瞒,我家国主最怕的便是大唐打过来,可我私下觉得若大唐真打过来,安南百姓或许能早些吃饱饭。」

黎谦端着酒盏,声音压得很低。

「他不愿放下手里的权,在王宫里却天天谈什么祖制丶血统与尊严。」

朴文秀冷笑。

「尊严不能煮饭。」

犬养健拍了下桌面。

「更不能修桥。」

他声音越发亢奋。

「从前苏我虾夷那个老狗不服我大唐天军,觉得自己能凭几座城池挡住大唐,后来落得什么下场,二位都看见了,如今大唐给倭国带来了文明,我国许多百姓都能吃上大米了。」

黎谦看着他神色有些羡慕。

「犬养兄,你们至少已经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犬养健笑了。

「你们安南也可以学。」

「可我们国主不敢。」

朴文秀忽然道:「依我看,禄东赞那条老狗也心思不纯。」

犬养健来了精神。

「此话怎讲?」

「他到处打听大唐机密。」

朴文秀放下酒盏,满脸不屑。

「若真想学,正式递公文便是,只要态度诚恳,大唐天子未必不教,他偏要悄悄打听,今日问火炮,明日问电灯,后日问科学院,仿佛大唐官员都是没上锁的柜子。」

黎谦忍不住笑。

「听说他派人在科学院外面蹲守,见人便问。」

「问出什么了?」

「问出门口石狮子是石头做的。」

犬养健端起酒盏,笑得咳嗽起来。

朴文秀摇头道:「吐蕃人以为大唐强盛只是因为有几样神奇器物,却不明白真正厉害的是制度与人才,若只偷到火炮图纸却没有工坊,拿到手也不过是把烧火棍。」

犬养健沉思片刻。

「所以我们应当学习大唐的全部。」

黎谦笑道:「我们不如将他探听机密的事整理成文,报给政务院。」

朴文秀的眼睛亮了起来。

「此法甚好,若能让大唐知道我等的忠心,年后的赏赐或许更多。」

犬养健立即点头。

「为了我国百姓,也为了更多大米。」

三人举杯。

「那便如此。」

三个使者当即开始商量如何搜集证据。

翌日傍晚,来自波斯的学者米尔扎·阿尔达正在记录。

他此行并非专为朝贡,而是奉王命专门观察学习大唐寻找救国的道路,因为他们快被大食打尿了。

在整个中亚,他是颇有名望的学者。

他写过天文,研究过水利,也曾为王庭讲解过远方商路。

可当他走出鸿胪寺看到长安新区时,原本准备好的所有学术词汇都显得不够用了。

直道从城中延伸到远处,宽阔得足以让数辆铁车并行。

道路两侧有整齐的排水沟,沟中没有腐水与垃圾和随处可见的牲畜粪便。

路旁立着高高的灯柱。

白昼时灯柱安静地站在风里,到了夜晚却能放出明亮光辉。

街上人流如织,每个人面色红润,昂首挺胸。

米尔扎·阿尔达站在街边,仰头看了许久。

「这不是灯。」

「这是东方人把白昼留在夜里的神迹。」

米尔扎·阿尔达此前问过许多人。

灯柱里有蓄电装置,科学院学者说这是光能丶风能,负责道路的官吏则说只要按时维护便能照亮街道。

这些回答都是真的,却没能让他完全理解。

在他的认知里,光属于太阳,风属于天空。

大唐却把太阳和风都装进了器物里,到了夜晚再将它们释放出来。

这定是某种更加古老丶更加深沉的智慧。

米尔扎·阿尔达低头在纸册上写下:

「东方人从不炫耀力量,他们把风收进盒中,把光藏在灯里,把道路修到远方,却只说这是日常。」

他继续写:

「西方王者若造出此物,必会在王宫门前立碑,写满自己的名字,东方人却只在灯柱下铺路,让百姓夜间回家。」

写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远处有个孩子在灯下追逐,母亲提着菜篮跟在后面。

米尔扎·阿尔达望着那对母子,若有所思。

他合上纸册,朝长安新区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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