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
西北风刮过树叶。
西影厂器材室，张大谋裹着件军大衣，拿棉布擦老式苏制摄影机。
张大谋脸膛黑瘦，颧骨往外凸，盯着镜头上的划痕。
这机器比他年纪大，拍出的胶片边缘老漏光。
门推开了，带进一阵冷风。
西影厂老厂长拿着份红头文件进屋。
“大谋，别擦那破烂了，收拾几件换洗衣服，明天一早去广电大楼报到。”
张大谋停下手里的活，有些纳闷。
“厂长，新戏要开机了？我去给哪个导演掌机？”
老厂长把文件拍在桌上。
“掌个屁机，神州台牵头，各大制片厂抽调年轻骨干去香江佳艺电视台学习。”
“公费出差，人家包吃包住。”
“去香江？学什么？”张大谋愣了一下。
老厂长解释一番。
“去学人家的电影工业化！学他们怎么成规模拍电影！”
同一时间，燕影厂的家属楼。
陈大歌穿着厚毛衣，捧着本俄国电影理论看。
陈大歌个头高，身上带点书卷气。
外头有人敲门。
厂里的干事在门外喊。
“大歌！赶紧出来，台里下了加急文件！抽你去香江佳艺交流学习，明天早上就走！”
陈大歌把书合上。
香江佳艺这名字最近在圈子里挺响。
那边送来的《百万富翁》录像带，在内部放映室播过一次。
几台摄像机来回切，灯光音效跟着配合的场面，让陈大歌好几天没睡好觉。
燕京城南的一处招待所。
十来个从全国各大制片厂抽来的年轻人聚在一起。
除了张大谋和陈大歌，还有吴子牛，田状状，张军钊，丁荫楠，张泽鸣，李前宽，肖桂云这些人。
大多是刚出学校没几年的青瓜蛋子，身上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生猛劲。
角落有个长着两颗大门牙的年轻人在跟人套近乎。
这是燕京城里跑腿搞美工的冯大刚。
冯大刚本来没资格来，凭着机灵劲托关系挤进这个交流团。
冯大刚给吴子牛发了根大前门。
“哥们，听说了吗？这回咱们去香江，人家大老板连车票都给报销。”
“听说那边的片场，盒饭里都有大鸡腿。”
吴子牛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沉默不语地看着窗外。
会议室的大门开了。
神州台杨台长走进来。
屋里十几个年轻人站直了身子。
杨台长走到最前面。
“都坐下。”
大伙拉开椅子坐下。
杨台长拿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
“今天把你们这十几个各大制片厂的苗子集中起来，任务就一个。”
“去香江，去佳艺，把人家的真本事学回来！”
“咱们国家的电影电视现在是个什么水平，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杨台长敲着桌子。
“拍一部戏，磨磨蹭蹭半年一年，出来的画面还是灰的。”
“毛台长带队去香江看了一圈，人家佳艺拍电影就跟工厂造汽车似的！每道工序都有标准。”
“去了那边，多看，多记，少说话。”
“人家林老板大方，愿意把技术敞开给咱们看。”
“你们得对得起这份大方。”
“大谋，你是搞摄影的，去盯人家的机位跟镜头运用。”
“大歌，子牛，你们去学场面调度和统筹。”
杨台长指着冯大刚。
“大刚，你去跟人家学服化道，看人家怎么花最少的钱搞出最大的排场。”
十几个人点头。
杨台长放下茶缸。
“明天一早，坐火车去羊城，再转罗湖口岸过关。”
“到了香江，守规矩，别给咱们内地电影人丢脸！”
“散会！”
第二天早上。
绿皮火车开出燕京站。
车厢里，十几个年轻人挤在一块。
张大谋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笔记本。
“我打听过了，佳艺有几台德国进口的阿莱摄影机，全亚洲都不多见。”
张大谋眼馋得很。
“这回我非得摸摸那机器不可。”
陈大歌看着窗外。
“我更想见识一下那个林老板。”
“听说这人不到三十岁，把香江的电视台搅得翻天覆地，听说还给香江电影圈立了新规矩。”
“这种人手腕不一般。”
冯大刚在旁边嗑瓜子。
“管他什么手腕，我听说佳艺那边的女明星，长得那叫一个水灵。”
田状状瞪了他一眼。
“大刚，你心思别用歪了，咱们是带任务出来的。”
冯大刚把瓜子壳收在手里。
“状哥说得对，我就是活跃一下气氛。”
火车一路往南。
车厢里温度越来越高，大伙脱了军大衣换上单衣。
几天后火车到了羊城，大伙转乘大巴过罗湖口岸。
过了关口，眼前景象变了。
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光，街上跑着双层巴士和私家车。
五颜六色的招牌挂在马路上空。
这群从内地来的年轻人提着帆布包站在红磡火车站广场上。
眼睛都看花了。
张泽鸣拽了下身上的的确良衬衫。
“这地方怎么连个骑自行车的都没有？”
李前宽指着远处一块佳艺百货的广告牌。
上面是蓝结英拿着随身听的海报。
“你们看那海报，颜色真鲜艳，咱们厂里最好的画工也画不出这效果。”
几辆黑色平治轿车在广场边停下。
老何穿着西装带了几个安保走过来。
看了眼手里毛台长给的名单照片，迎上前。
“是神州台派来的学习团吧？”
老何伸出手。
队长张大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握住老何的手。
“您是何总？给您添麻烦了。”
老何开口道。
“不麻烦，林总吩咐了，各位都是贵客。”
“车备好了，先带大家去酒店安顿，接风洗尘。”
冯大刚凑到平治轿车边，伸手摸了下车门。
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
冯大刚压着声音跟旁边的吴子牛嘀咕。
“牛哥，乖乖，这车坐上去不得飘起来啊。”
吴子牛瞪他一眼让他闭嘴。
老何招呼大家上车。
车队开进尖沙咀的车流里，大伙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
这里就是香江。
这就是他们要取经的地方。
车队在一家星级酒店门前停下。
旋转玻璃门里，穿制服的服务生鞠躬问好。
这十几个年轻人提着帆布包，踩在地毯上，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