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核场安静了一瞬。
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整座场域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喉咙。四周悬浮的校核屏同时泛起冷白色的修复纹路,原本混乱跳动的数据流被一道新接管的指令硬生生压平,像冰层封住了血。
下一秒,联运井原始流上方,那行刚被抢出来的标识,再次被系统顶回最上层。
待剪裁归档。
那五个字一亮,整个场子里的温度都像降了几分。
沈砺站在主持席下方,连半步都没再往前抢。他眼底的冷意却比刚才更深,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抬手就把自己刚调出的权限页拍进主链。
“申请冻结全部死亡主体关联签发链。”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钉子,狠狠钉进了校核场的静默里。
主持台另一侧,祁渡转过身,黑色外套下的肩线平整得近乎冷酷。他看了一眼刚被异常修复程序接管的校核主幕,语气没有半点波动。
“联运井已并入苍门旧案,按规则,先执行首责归档,再谈复核。”
“沈砺,你现在没有资格改程序。”
这话一出,场内不少旁听接口都震了一下。
先归档,后复核。
这不是流程问题,这是要把人先埋进去,再决定要不要挖出来。
沈砺抬眼盯着他,眼里没有怒,只有一种越来越锋利的清醒。
“谁说我要改程序?”
他手指一划,三组比对流同时炸开,光幕在半空层层铺展,像三把展开的刀。
“我只是想确认,这套程序到底在替谁服务。”
三组同源比对悬停在所有人面前。
第一组,沈崇舟。
第二组,宁含章。
第三组,联运井事故两名已确认死亡岗位主体。
四组签发底模在主屏上迅速叠合,底层纹路一寸寸重合,最后只剩下一道几乎无法否认的蓝白轮廓。
共用续任签发底模。
场内一阵压低的吸气声响了起来。
祁渡眸色终于沉了半分。
沈砺没有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声音更冷了:“死席续任不是漏洞,不是偶发,不是谁一时失误留下的口子。”
“它是标准壳位。”
“被写进制度里,反复调用的标准壳位。”
这句话砸下来,校核场上空那些规整运转的签发环像是突然失去了理所当然的外衣,露出底下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械骨架。
原来死人还能继续签发。
原来不是借一次,是一直都能借。
罗停云在侧席猛地推了一把旧日志接口,眼镜镜片上全是急速滚动的工程页码:“我补一份旧工程日志。”
她的声音很快,却稳得惊人。
“第七维护层在七年前的底层更新里,就已经具备代述池转写权限和责任冻结权限。也就是说,死人说不了的话,可以被代述池替写;该冻结的责任,可以提前锁定,等到事故发生后直接落链。”
她抬头,盯住主屏上的维护层标识,嘴角发冷。
“这不是修补,这是预埋。”
段焰几乎是同时把另一份数据包砸上去。
“联运井事故前六小时岗位回收包。”
他声线低哑,像硬压着火,“死者岗位在事故发生前,就已经完成预回收。替补名单、接替时序、权限过渡,全写好了。”
校核屏自动解析。
一条条回收记录展开,时间戳像一根根冰锥,扎得人眼睛生疼。
事故还没发生,空出来的位置就先有了新主人。
这已经不是冷血了。
这是预先分赃。
许栀站在另一侧,指尖微微发白,还是把自己调出来的账目同步送上主幕:“家属善后台账也在。”
她咬字很清晰,一字一句都像在撕什么东西。
“赔付额度预写,安置流向预写,申诉封口条款也预写。”
“甚至连不同情绪等级家属的安抚话术,都做了分支模板。”
她顿了顿,声音发紧:“不是事故之后补救,是事故之前就写好。”
四份证据,在半空拼成一张完整得令人窒息的网。
死席续任、代述转写、岗位预替、善后预写。
从人死,到岗位被吃掉,到家属被安抚,到责任被封死,全部都有模板。
联运井不是一次事故。
它是一次执行。
沈砺看着那张网,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也彻底断了。他忽然明白,自己今天如果还在证明“是谁操作失误”,那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证明失误,只能抓到一只手。
可他现在看到的,是整台机器。
他抬起头,嗓音冷得发直:“我改争点。”
“现在不证明谁犯了错。”
“我只问一件事——预写死亡,到底有没有法源?”
整个校核场像被这句话劈开了一道口子。
法源。
不是程序能不能这么跑,而是它凭什么能这么跑。
祁渡的视线终于从他脸上移开,落向主控幕深处,像在估算什么。
就在这时,宁含章抬手按住了自己颈侧的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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