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明把那只锦盒放到黎初念手里时,手背上的青筋都绷得分明。
他今天穿一身银灰色中式对襟外套,头发梳得整齐,站在靳宴辞身后,像一根绷直的线,连呼吸都收得规矩。
“黎小姐。”他开口,声音平稳,“靳老先生请您明早九点,正衣入宗祠。”
黎初念指尖一紧,锦盒边角硌得她掌心发麻。
她抬头看钟明,又看向靳宴辞。
靳宴辞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外面罩着深灰大衣,肩背挺直,站在廊下的灯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沉得像压着一整夜没散的雾。
“入宗祠?”她声音发轻,“我连锦盒都还没拆,你们就开始给我上流程了?”
钟明微微颔首:“锦盒里的东西,您回去再看。宗祠的规矩,明早再说。”
黎初念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热,又被这句话拱了起来。
她本来刚打完一场硬仗,连呼吸都还带着会场里的硝烟味,结果转头就要进靳家最正经的地方,吃第二道审视。
这算什么。
资本战刚收尾,下一秒就被请去祖宗牌位底下答题。
她抿了抿唇,把锦盒抱进怀里,像抱着一块烫手山芋。
“靳宴辞。”她偏头看他,“你爷爷这是要干什么,给我补考吗?”
靳宴辞伸手,把她怀里的盒子接过去,动作很稳,语气也淡。
“差不多。”
“……”
黎初念差点被他这两个字气笑。
“你倒是说得轻松。”
“你今天已经赢了一局。”他看着她,“明天那一局,不是让你输,是让他们把欠你的东西补回来。”
路灯从车窗外滑过去,照在他侧脸上,鼻梁高挺,睫毛压着光,整个人像被夜色磨得更冷了些。
黎初念盯了他两秒,忽然觉得这人今晚安静得反常。
连嘴都没怎么毒。
她心里那根原本还撑着的弦,反倒一点点开始发虚。
“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紧张。”她故意逗他,“是不是你爷爷要收拾我,你怕我跑了,没人给你做饭?”
靳宴辞低头看她,薄唇动了动。
“你要是想跑,今天就不会把锦盒抱那么紧。”
黎初念一滞,手指下意识松了松,又赶紧攥回来。
“谁抱紧了,我这是怕它掉地上摔坏。”
“嗯。”他顺着她,“摔坏了,明天你拿什么进宗祠。”
黎初念:“……”
这人真会顺杆爬。
车门关上时,车厢里一下安静下来。
靳宴辞坐在驾驶位,修长手指搭上方向盘,没立刻发动车子。黎初念坐在副驾驶,抱着锦盒,后背慢慢贴上座椅。
外面街灯一盏盏往后退,城市像把一整夜的喧嚣往远处推,车里只剩空调轻轻送风的声音。
她盯着怀里的盒盖,心口发紧。
“你说,宗祠里会不会全是那种很严肃的老头老太太。”她试图让语气轻一点,“一进门先看我穿什么,再看我呼吸稳不稳,最后再看我是不是适合给你们家传宗接代。”
靳宴辞偏头看她一眼,语气平平:“你想得倒挺远。”
“我这叫提前排雷。”
“放心。”他说,“真要挑刺,轮不到他们先开口。”
黎初念抬眸:“你这话听起来不像安慰,像准备打架。”
“靳家人如果只会打架,早就没人敢进门了。”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下方向盘,“你明天只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不是去受审,是去领本来就该给你的。”
黎初念心口像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她怔怔看着他,车窗外的灯影掠过他眉骨,落进眼底,像把那点冷意都揉开了。
“本来就该给我的?”她低声重复,“靳医生,你这话说得跟发糖一样,听着怪不真实。”
靳宴辞没笑,只伸手过来,把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他动作不快,指腹擦过她掌心时,带着点温度,像替她把那团拧紧的劲慢慢松下去。
“别抓那么死。”他说,“手心都出汗了。”
黎初念低头,看见自己指尖发颤,才发现刚才那一下,她攥得几乎发疼。
她喉咙轻了一下,想嘴硬,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低声嘟囔。
“我又不是怕。”
“嗯。”他把她手掌摊平,轻轻扣住,“是紧张。”
黎初念脸上有点热,偏过头去看窗外。
“你少替我下诊断。”
“你现在这状态,写进病历里都算明显。”
她本想反驳,结果听见他这句,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完,心里那点发虚却没散。
她知道自己不是怕宗祠,也不是怕规矩。
她怕的是,自己刚刚才从一堆人手里抢回一点体面,转头就要站到靳家最重要的地方,接受另一种更安静的审视。
那种审视不吵,不闹,不骂人,偏偏比会场里任何一句冷话都重。
车子拐进半夏地下车库时,黎初念的掌心已经被他握得不那么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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