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的门一关,外头的夜风和宗祠那股沉沉的香火气就都被隔在了外面。
屋里暖,玄关灯亮着,厨房那边还留着一点药膳的余温,空气里有淡淡的陈皮和梨香。黎初念换鞋时,怀里还抱着那只文件袋,像抱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靳宴辞弯腰替她拿拖鞋,黑色家居裤包着修长的腿,肩背绷得利落,起身时顺手把她手里的高跟鞋拎到鞋柜边放好。
动作自然得像已经这么做了一辈子。
黎初念看着他,心里那点被宗祠压出来的冷硬,忽然被暖气和这人手上的温度冲散了一角。
“靳主任。”她靠在墙边,故意逗他,“你这么贤惠,我压力很大。”
靳宴辞瞥她一眼:“你要是把‘贤惠’换成‘男友力’,我心情会好点。”
“哦。”黎初念穿上拖鞋,拖长了调子,“那靳主任,你男友力爆棚,能不能顺便申请一下夜间书房借用权限?”
“想工作?”
“不是想,是这卷子自己长腿跟回来了。”
靳宴辞伸手,指节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不准通宵。”
“我保证不通宵。”黎初念眨眼,“顶多熬到天亮。”
靳宴辞被她气得笑都懒得笑,抬手扣住她后颈,把人往餐桌那边带:“先吃东西。”
“我不饿。”
“你这句话在我这儿,等于病人说‘我没事’。”他拉开椅子,把她按坐下,“一律按反话处理。”
黎初念坐下时,文件袋还不肯撒手。
靳宴辞看了眼,没抢,只转身进厨房。片刻后端出来一盅温热的雪梨陈皮炖汤,白瓷盅盖一掀,热气冒出来,甜里带着一点清苦。
“先喝。”
黎初念低头闻了一下,心里又默默骂自己一句没出息。
“靳宴辞这人真过分,吵架能噎死你,投喂能养死你。谁顶得住。”
她舀了一勺,温热顺着喉咙下去,胸口那股闷意果然缓了点。
靳宴辞坐在她对面,长腿微敞,黑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露出冷白的喉结线条。他没催,只看着她一口一口喝。
黎初念被盯得头皮发麻,终于服气:“我喝,我全喝,你别拿‘再不喝我给你灌’的眼神看我。”
“我在想别的。”靳宴辞道。
“比如?”
“你准备瞒我到几点。”
黎初念差点呛到。
她抬头,对上他黑沉沉的眼。
“我哪有瞒你。”
“从宗祠回来开始,你说的每句话都在绕。”靳宴辞看着她,“爷爷出的题,不止你刚才说的那些。”
黎初念捏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这人太难糊弄了。
她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汤喝掉,干脆抱着文件袋起身:“行吧,既然靳主任火眼金睛,那我去书房给您看卷面。先声明,看可以,抢答不行。”
靳宴辞也起身,跟在她后面。
半夏书房很安静,顶灯没全开,只亮了书桌边的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落在桌面,把文件边缘照得清楚。
黎初念把文件摊开。
第一页那家资本平台的名字完整露出来。
靳宴辞眸色一沉。
黎初念先开口:“你也认出来了,是吧。”
“认得。”靳宴辞站在她身后,声音发冷,“他们前两年动过一家老牌药企。先打旧招牌,再放接班人风声,压股价,收筹码,最后拆业务线卖给不同资本方。”
“对。”黎初念点头,指尖在纸上轻点,“我当时替另一家客户做过舆情旁观案,见过他们的操作。怪不得我刚才看名字觉得眼熟。那次被拆掉的牌子,外界最后都说是自己经营不善,谁还记得前面那几个月是怎么被舆论抽骨头的。”
她说着,拽过白板笔,在书房的小白板上刷刷画了三条线。
“这回也一样。舆论线、监管线、资金线,三线联压。”
靳宴辞没出声,只看她。
她穿着家居拖鞋,风衣已经脱了,只剩白色长裙勾出纤细的腰线,长发松下来垂在肩后。脸色还是白,唇色也淡,偏偏拿起笔的时候,整个人像瞬间通了电,眼里那点疲色被工作状态强行压了下去。
这就是黎初念。
病着,累着,嘴上叭叭喊要躺平,真有卷子砸到面前,还是会扑上去把题拆开。
他胸口发沉,既想把人按回床上,又想把这股劲护住。
黎初念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旧、封、险。
“他们第一刀,一定先砍乾宁招牌。”她说,“先把‘老派中医’这四个字做成负资产。说白了,就是把乾宁说成一家披着百年招牌外衣的慢公司、旧公司、家族公司。等这层认知铺开,再把你右手和接班问题挂上去。”
靳宴辞眉眼微敛:“你想怎么打。”
黎初念转头看他,忽然笑了下:“按正常公关流程,先辟谣,先澄清,先做品牌向上的正面内容,对吧?”
“嗯。”
“错。”她笔尖往白板上一敲,“跟资本讲清白没用,要讲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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