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推过来,几乎没给黎初念留反应的空档。
她手腕被重重甩开,整个人朝后连退两步,平底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擦出一道闷响。昨夜发烧后的虚软还没散,小腹坠着,胃里也绞着,她脚跟一歪,后腰直接撞上了盛星大堂门边那根冷硬的金属立柱。
“砰”的一声,不算大,却把她眼前撞得一白。
周围先是一静,随即炸开。
“推人了!”
“拍到了吗拍到了吗?”
“别挡我镜头!”
“我靠,这是真打起来了?”
手机举得更高,玻璃门内外的人都往前挤了一寸。有人端着咖啡,有人拎着电脑包,有人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却写着同一句话——今天这个班值了。
黎初念扶着墙喘了一口气,掌心按在冰凉的大理石上,指尖都在发麻。白衬衫被撞得起了褶,黑色半裙勾出她细瘦的腰线,原本束得利落的长发也散下几缕,贴在汗湿的脸侧。她抬起头,唇上那点妆色被咬得发淡,眼底却还压着一股硬劲。
“别碰门。”
她声音不大,带着沙哑,像从胃里硬拽出来的。
那个带头的大汉站在正中,四十来岁,脖子粗,肩膀横,黑夹克松松垮垮敞着,露出发黄的白T。他看她撞得脸色发青,反倒乐了,咧嘴时两颗黄牙格外刺眼。
“你还挺护主啊。”
旁边那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也站了起来。她穿着件松垮的豹纹针织衫,裤脚卷着边,眼线糊成一团,方才还坐地哭天抢地,这会儿却拍了拍腿上的灰,阴阳怪气地笑。
“装什么体面呢,黎小姐?你爸拿你换钱的时候,你在哪儿啊?”
这句像把锈刀,直直往她旧伤里捅。
黎初念肩线绷住,耳边嗡地一响。
“别听,别接。”她脑子里只剩这个念头,“他们就等你失态。”
可那女人像踩中了点,越说越顺。
“你爸求我们宽限的时候,说得可清楚了。你住哪儿,几点下班,身体差不差,旁边有没有男人护着,连你爱逞强都说了。你说说,你们一家人是不是都挺有意思?”
围观的人群里顿时起了低低的骚动。
“真的假的?”
“她爸把她卖了?”
“这也太炸裂了吧……”
“难怪闹到公司门口。”
那几句窃窃私语飘过来,像细针一样往皮肤里扎。黎初念背抵着墙,呼吸一阵阵发沉,暖宝宝贴着小腹,那点热意早被冷汗浸没了。她望着面前这群人,忽然觉得荒唐。
昨晚她还以为自己撑得住。
原来今天站在盛星门口,被推这一下,所有撑出来的壳都裂了。
她不是没丢过脸。
被客户拍桌子,被上司压方案,被前任拿利益谈感情,她都能笑着回去补妆,再把人一个个送上热搜边缘试探一圈。
可原生家庭这滩烂泥不一样。
它不讲规则,不讲场合,不讲是不是工作日早高峰。
它只认一个字——拖。
把你从写字楼拖回旧街,把你从会议桌拖回催债单,把你辛辛苦苦裹起来的那点体面,拖到地上踩碎给所有人看。
那大汉见她没说话,抬手冲她指了指,声音扯得更响。
“怎么不说了?平时不是挺能耐吗?当公关的,嘴皮子一翻一套一套的。今天怎么哑火了?”
黎初念慢慢直起身,手还扶着墙,背脊却一点点绷直。
“说够了吗?”
她看着他,眼神发冷。
大汉嗤笑:“没够。三百万拿出来,我们就走。”
“借款人不是我。”
“你跟我扯法律啊?”他往前逼了一步,“你爸妈欠的债,你当女儿的想摘干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便宜?”黎初念喉咙里泛着腥甜,声音却稳住了,“你们今天堵的是盛星,不是借款合同上的名字。你们要的是钱,还是要把我钉在这儿给人看?”
人群里静了一瞬。
那女人翻了个白眼,叉着腰就骂:“你少在这儿装脑子清醒。你不是最在乎工作吗?不是最怕公司不要你吗?那就拿钱啊,拿不出钱还装什么都市精英,白衬衫一穿真当自己不是从烂泥里爬出来的了?”
这话一落,玻璃门内几个同事脸色都变了。
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瞥开眼,也有人没忍住又把手机抬高了点。
盛星的人穿得都体面。男同事多是深色西装,腕表闪着光,女同事踩着高跟鞋,套裙贴身,妆容精细,工牌挂在胸前,一副随时能进会议室厮杀的样子。可这会儿,他们谁都没往前一步。
不是不想,是不敢。
谁都怕自己一伸手,就被顺势拖进这场烂账里。
连站在门边的几个保安都一脸为难。黑色制服穿得板正,手里拿着对讲机,却被对方七八个人堵得插不进来。一个年轻点的保安往前半步,又被旁边年长的拉住,低声说了句什么。
黎初念没听清。
她只从那动作里看懂了四个字——怕担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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