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薄薄一条,落在酒店病房的白床单上。
黎初念烧退了,脸色却还带着病后的浅白。她穿着昨晚那件米白色家居T恤,外头松松披了件浅灰针织开衫,细白小腿从被子里探出来,脚背踩进床边拖鞋时还有点发软。头发睡乱了些,低低拢在脑后,露出一截细瘦的后颈。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第二下。
屏幕上,匿名邮箱那封新邮件安安静静躺着,像个凌晨四点还在线催命的甲方。
正文只有一句。
剩下的,轮到你自己拿了。
“行。”黎初念盯着那行字,嗓子还带着刚醒的微哑,“你还挺会卡点交作业。”
她点开附件。
录音时长不长,八分十六秒。
她没急着戴耳机,先把病房门反锁,又去窗边拉严了窗帘。回身时,床边小桌上的纸张、便签、报销截图、名单变动记录还铺在那里,昨晚像打了一场纸面群架,今早看着更像案发现场。
黎初念坐回床边,点下播放。
前十几秒是杂音。
杯子碰桌面的脆响,椅脚拖地,像在哪个包厢或者会客区录下来的。接着,一道男声压低了冒出来,口气滑得像抹了油。
“……您别担心,不是要动大盘,只是季度评议稍微做个风向。”
黎初念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另一道声音更模糊,像刻意背着收音处,说了句什么,听不太真切。
前头那人立刻接上:“明白,明白,不能留字面意思。我们这边也不提压谁,就是评估标准要回归稳妥嘛。黎初念那个口子,先卡一卡,别让她往上冒。”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黎初念捏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
录音里的男人笑了两声,带着那种酒桌上惯会递话的圆滑。
“靳总那边已经点过头了,您放心。不是针对个人,是制度要求,是流程校准。项目她可以做,分数不能高,排名也别太好看。先把人压住,后面该拆的线才好拆。”
靳总。
不是靳宴辞。
这口气,这位置,这种隔着三层包装说话的做派,只可能是靳禹州。
黎初念把录音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那句“靳总那边已经点过头了”,咬字不算重,像说惯了场面话的人顺嘴带出来的。对方贼得很,没提钱,没提收买,没提评审名单交易,只说“风向”“稳妥”“流程校准”“先压住”。
全是能上会议纪要又能全身而退的话。
真要把录音单独拎出去,顶多证明有人暗示站队,连“违规”两个字都未必能直接钉死。
“果然。”黎初念哼了一声,“你们这种老狐狸,连说脏话都懂得给自己打马赛克。”
她按停录音,脑子却没停。
匿名邮箱这回递来的,不是结论,是最后一把刀。
刀锋够利,砍不死人。
得她自己补上那一下。
她掀开被子下床,拖着还有点虚的身子走到小桌前,把昨晚分好的几摞资料重新摊开。评审异动名单、外部咨询账户路径、酒店宴请记录、会所后门监控时间、拆分报销单、培训签到截图、壳公司股权关系……一张张铺开,几乎把整张桌子压满。
黎初念弯腰时还有点头晕,索性把枕头抱过来垫在椅背后,整个人窝进去,拿起红笔开始画线。
“来。”她低声开口,像在给自己开战前晨会,“今天不emo,不恋爱脑,不骂房东,专心拆局。”
第一条线,她先接录音里的“流程校准”。
这句话对外翻译成人话,就是评审标准被人提前吹了风。她把那句录音节点写在便签上,贴到评审异动名单旁边。
第二条线,接“项目她可以做,分数不能高”。
这说明对方目的不是把她赶出乾宁项目,而是把她控制在一个“能干活、拿不到主导权、随时可替换”的位置。她红笔一划,连到那份季度考核表和盛星内部评分口径调整记录上。
第三条线,接“后面该拆的线才好拆”。
黎初念笔尖一顿,眯起眼。
拆的是什么线?
不是她一个高级业务总监的线。
是乾宁项目顾问链,是她和靳宴辞之间那条已经被写进补充条款的合作线。
她昨晚就拼出大半,现在被这句录音一补,整张图忽然完整了。
靳禹州不是单纯看她不顺眼。
他是要借她的季度考核,把盛星这头的话语权挪走,再顺手掐掉靳宴辞插进乾宁项目里的那只手。
她若是评分下滑、主导权旁落,盛星内部自然会有人提“调整对接人”;到那一步,靳宴辞这个长期顾问入口也就失了抓手。外头看是业务调整,里头却是在拆他的权限和影响。
黎初念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难怪。”她喃喃道,“难怪他一直只给入口,不给结论。”
不是他不想替她砸。
是他那边一旦落痕,这局就从她的考核问题,变成靳家内斗实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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