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滔滔,舟船泊岸。
浩荡长江载着二十三集团军的数万巴蜀子弟,跨越千里江域,终于驶入浙东地界。
船板重重撞在码头青石之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锚链哗啦入水,搅碎江面细碎的波光。
将士们依次踏岸,脚下不再是巴蜀故土平整的田埂山路,而是浙赣边境湿软黏脚的红泥土地。
甫一落地,一股迥异川地的湿热气浪便裹挟而来。
六月的浙东,已然坠入梅雨季的前兆。
不同于重庆盛夏干烈的燥热,这里的暑气裹着山林水汽,黏腻厚重,死死贴在人的皮肉上。
军装不过片刻便被潮气浸透,紧紧绷在脊背胸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草木腐土的腥湿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川军将士大多生于巴蜀盆地,惯见的是川西干爽的风、巴山清冽的雨、嘉陵江爽朗的水汽。
骤然身处这片连绵无尽的湿热山林,人人都透着几分局促与陌生。
队伍稍作集结,便即刻弃舟登岸,徒步向玉山腹地开进。
玉山地处浙赣交界,是整条浙赣防线的核心支点,向西衔接赣东群山,向东直通浙东平原,浙赣铁路主干线穿境而过,是日军贯通华东战场、摧毁沿线机场的必经咽喉。
更关键的是,城东的五里洋机场是中美空中补给线的重要分站,承担着战机迫降、弹药油料补给的关键作用,
一旦失守,东南空中运输命脉将被生生撕开一道裂口,整片浙赣战局都会彻底崩盘。
此地群山连绵、沟壑纵横,林木层层叠叠覆满山野,山道蜿蜒曲折、狭窄逼仄,经年少见阳光。
地面常年被山林积水浸润,泥泞湿滑,最深的泥坑能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起靴脚,带出厚重的红泥浆。
相比于川北山地的陡峭险峻,玉山的山林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阴柔幽深。
但这份看似平缓的地势,却藏着极致的凶险——
密林遮蔽视野,沟壑暗藏杀机,山道狭窄无法展开大兵团作战,却是伏击袭扰、阻敌断援的绝佳战场。
久经战阵的川军将领,只一眼便看透了这片山川的兵家价值。
集团军主力稳步推进,前锋侦察部队早已提前散开,化作十余支小队,深入玉山外围的山谷、山道、密林之中,全面摸排地形敌情。
此次带队侦查的是集团军直属侦察营营长赵诚信,三十出头的川中汉子,久经沙场,沉稳果敢,从淞沪会战一路拼杀至今,最擅长山地侦查与夜战袭扰,是全军公认的“山地活地图”。
此刻赵诚信一身灰布短打军装,袖口裤脚尽数扎紧,背上斜挎老式德制望远镜,腰间别着驳壳枪与一柄磨得发亮的短刃,裤腿早已被泥水浸透,沾满暗红泥浆。
他带着五名精锐侦察兵,躬身穿行在齐人高的灌木丛中,脚步轻缓落地,不折枝、不踏草,尽量不留半点行进痕迹。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山林。山野间寂静得可怕,没有鸟兽啼鸣,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轻响,以及脚下泥泞软土的细微踩踏声。
盛夏的密林闷热闭塞,蚊虫成群结队萦绕飞舞,黑压压一片,嗡嗡声响不绝于耳。
江浙山林的蚊虫远比巴蜀凶狠,毒性更烈,落在裸露的脖颈、手背、脸颊上,转瞬就是一片红肿滚烫的疙瘩,瘙痒刺痛交织在一起,钻心难忍。
几名年轻士兵忍不住抬手拍打,却被赵诚信低声制止。
“别动!”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锐利如鹰,“深山密林,半点动静都可能暴露踪迹。
一旦被日军暗探察觉,全军伏击部署尽数作废,前方数万弟兄都要陷入险境。”
士兵们立刻收手,咬牙忍耐着周身刺痒,任凭蚊虫叮咬,身姿依旧挺拔,目光紧盯前方山路。
一路潜行,赵诚信不断驻足观察、比对方位,手中炭笔在粗糙的牛皮地图上快速勾勒、修正。
此前军部测绘的简易地图,只标注了大致山川走向与主干道,可实战之中,最关键的隐秘小路、山谷隘口、伏击点位、撤退通道,唯有亲身踏查才能精准掌握。
他带着小队走遍玉山外围数条关键山道,细细摸排每一处地形:
两山夹峙的窄谷、居高临下的缓坡、密林遮蔽的隐蔽阵地、可供部队快速撤离的侧方沟壑、能藏匿辎重兵力的山坳,以及日军车队最有可能通行的必经路段。
每确认一处关键点位,他便精准标记,详细备注地势优劣、视野范围、隐蔽条件、通行难度,以及适合布兵的人数、火力架设位置。
行至一处纵深三里的狭长山谷,赵诚信抬手示意全队止步。
山谷呈东西走向,正是日军从衢州、金华方向驰援玉山、输送弹药粮秣的核心通道。
谷口狭窄,仅容两辆辎重卡车并行通行,谷内山道蜿蜒起伏,两侧是数十丈高的山林陡坡,林木茂密、遮蔽性极强,坡顶平坦开阔,刚好架设轻重机枪,俯瞰整条山谷主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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