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岁次辛巳,十二月上旬。
湘北大地早已坠入隆冬的酷寒之中,这份冷绝非江南冬日寻常的湿冷,而是浸透战火、裹着血腥的刺骨严寒。
寒风不是轻柔的吹拂,是带着杀伐戾气的罡风,卷着细碎的雪沫与冻硬的尘土,横扫整片新墙河战场。
凛冽寒意穿透军装、浸透皮肉,最后像万千根淬了冰的细针,死死扎进人的骨缝髓腔,冷得人四肢僵硬、气血凝滞。
新墙河河面早已结了一层薄冰,冰层脆而透亮,被过境的北风刮得滋滋作响。
狂风碾过冰面、掠过荒丘,穿梭在残破的田埂与断垣之间,发出连绵不绝的呜呜嘶吼,凄厉苍凉,宛若无数战死沙场的冤魂,在寒夜里低声恸哭、久久不散。
大荆街日军据点,是这片焦土上唯一残存的黑色孤岛。
混凝土浇筑的主碉堡巍峨死寂,墙面早已被连日的炮火熏成焦黑,坑坑洼洼的弹痕密密麻麻嵌在墙体上,深浅不一的缺口是一次次攻防厮杀留下的狰狞伤疤。
碉堡顶层的了望口没有遮挡,凛冽狂风肆无忌惮地灌入,刮得铁皮挡板疯狂震颤,哐当、哐当的刺耳巨响,在寂静的寒夜里反复炸开,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狂风生生掀飞。
高桥三郎的黑色长筒军靴,重重踩在结冰的水泥地面上。
冰面薄脆,被坚硬的靴底碾过,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吱呀摩擦声,在空旷的顶层格外突兀。
他身上那件曾经笔挺光鲜、象征第四十师团无上荣耀的将校呢大衣,早已不复往日荣光。
经年的硝烟战火将料子熏得暗沉发黑,衣摆磨损起毛,袖口边角早已磨出一圈发白的毛边,多处缝补的针脚潦草又刺眼。
再厚重的布料,也挡不住肆虐的寒风。
冷风顺着敞开的领口、紧绷的袖口、磨损的衣缝疯狂钻窜,层层浸透,冻得他浑身皮肉发麻,连五脏六腑、骨髓深处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
他抬手,指节僵硬地伸入内袋,摸出一枚镀银怀表。
咔嗒——
表盖弹开的轻响,是这死寂碉堡里唯一的动静。
老旧的表镜蒙着一层厚重的灰尘,模糊了表盘上的刻度与纹路,微弱的天光透过了望口落下来,勉强照亮两枚微微震颤的指针。
高桥三郎凝眸注视,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疲惫、焦躁与绝望。
自十月上旬,他率234联队踏入湘北这片陌生的土地,整整五十七天。
五十七昼夜,日夜煎熬,无休无止。
这段日子像一条冰冷剧毒的黑鳞毒蛇,日夜死死缠绞着他的脖颈,勒得他呼吸滞涩、心神俱疲,几乎窒息。
他麾下的步兵234联队,素来是第四十师团的精锐标杆,是关东军赫赫有名的常胜之师。
当年鏖战淞沪,他们顶着枪林弹雨近身拼刺,血染滩头未曾后退半步;会战武汉,他们啃下最坚硬的防守阵地,攻坚破垒所向披靡。
纵横华中数载,胜仗无数,铁血威名响彻战场,何曾受过如今这般憋屈到极致的折辱?
可眼前的战局,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与骄傲。
对面驻守的川军将士,装备简陋得让他嗤笑。
绝大多数士兵手持老旧汉阳造,枪身斑驳生锈,枪管磨损严重,甚至还有不少乡勇出身的士兵,握着土造鸟铳、梭镖大刀,连最基础的制式步枪都配不齐。
全军重武器寥寥无几,迫击炮数量稀少,山炮更是形同虚设,火力差距悬殊到令人难以置信。
就是这样一支看似简陋、落后的部队,却成了他们最恐怖的梦魇。
他们不与装备精良的日军正面硬碰、阵地对轰,深谙游击战的精髓,昼伏夜出、缠袭不休,像扎根骨血的荆棘,像蛰伏山林的饿狼,死死咬住这支精锐联队,不死不休。
白日里,山林、荒屋、战壕之中,处处暗藏冷枪。
不知何处飞来的子弹,精准收割着露头的哨兵与巡逻兵,逼得日军士兵龟缩在碉堡与营房之中,不敢轻易踏出据点半步,终日人心惶惶。
夜幕降临时,更是噩梦的开端。
川军小队趁着夜色潜行摸哨、夜袭营盘,悄无声息割掉岗哨咽喉,投掷土制炸弹、引燃柴火袭扰营地,得手之后绝不恋战,转瞬隐入茫茫黑暗。
一夜数惊,整支联队夜夜无法安寝,神经时刻紧绷,日复一日的消耗,磨尽了日军所有的锐气与体力。
“联队长。”
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从高桥三郎身后缓缓响起。
副官脸色灰黄惨白,眼眶深陷,眼底布满浓重的乌青,连日的酷寒与煎熬彻底拖垮了他的身体。
数日前他感染风寒高烧不退,在无药保暖的营房里硬扛痊愈,此刻说话气息虚浮、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干裂发紫的嘴唇不停哆嗦。
他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伤亡名册,缓步上前,头颅低垂,不敢直视自家联队长的眼睛,满是愧疚与惶恐。
“各中队最新伤亡、减员、伤病统计……您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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