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五十四刻,秦烽的质问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是“问”。“问”字在面板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光标在它后面闪了不知道多少下。秦烽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压着裤子的布料。压痕已经很深了,深到布料的纤维被压成了硬块。硬块摸上去像一块薄薄的木板,木板不是布,木板是他的手指在说“我在这里”的证据。证据太多,多到他的裤子膝盖位置已经无法恢复原状。不能恢复就是永久变形。永久变形就是他的手在说:我不会忘记这一刻。这一刻他在等系统的回答。系统的回答可能会很长,可能很短,可能没有。没有也是一种回答。没有的意思是:系统不想回答,或者回答不了。无论哪种,他等了。等就是他在。他在就是他在乎。
光标闪了约三百下。三百下是五分钟左右。五分钟里秦烽没有动。不是因为他不想动,是因为他的身体自动进入了等待模式。等待模式的特点是:心率下降,呼吸变浅,肌肉放松。放松不是放弃,放松是他在保存能量。保存能量是为了在系统回答之后,他还有力气继续写。继续写就是他在。他在就是文明还在。文明还在就是系统必须面对他的问题。他的问题是:代价的意义是什么?系统在上一刻回答了,但他不满意。不满意的原因是系统把选择推给了设计者。设计者不在,设计者不会回答他。设计者只留下了系统的规则。规则是:测试文明在极端压力下的韧性。压力是残酷的。残酷是设计者设定的。设计者设定参酷参数的时候,没有问节点们愿不愿意。节点们没有选择。他们被扔进了魔拟,承受了九难,消失了百分之九十七。剩下的百分之三在第五十四刻还在等答案。
光标停了。停的意思是系统准备好了回答。回答的方式不是手写,不是红色文字,是直接在暗区工作区正中央打开了一个新的界面。界面的底色是黑色,字体是白色,边框是灰色。黑色底白字是秦烽最熟悉的视觉风格,和他自己设置的暗区风格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不是巧合,是系统在说:我知道你习惯这种方式。我用你的方式和你说话。用你的方式就是尊重你的认知习惯。尊重就是系统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有尊严的、值得认真对待的对话对象。
界面的标题是:“前代实验记录”。下面是正文。正文很长,长到需要滚动条才能看完。滚动条是竖向的,细长,灰色。灰色在黑色背景上不算显眼,但足够让他知道内容很多。多的意思是:系统不是在敷衍他,系统在认真地、完整地、不加删减地把前代实验的记录展示给他看。展示就是坦白。坦白就是系统在说:你不是第一个经历这些的。在你之前,还有很多文明样本。他们也都经历了类似的灾难序列。他们的表现如何?系统写在了记录里。
秦烽开始阅读。
二
“前代实验·样本零一。文明编号:未记录。节点数量:约一万两千。测试时间:系统运行初期。灾难序列:简化版,从第一难到第三难。样本零一在第一难·灰烬记忆焚烧中的响应速度:低于基准值百分之六十。节点在灰烬落下后的反应不是记录,是恐慌。恐慌的表现是:节点的共振强度在短时间内急剧上升,然后急剧下降。急剧上升是恐惧的生理反应,急剧下降是节点的认知系统过载。过载了就是节点无法处理‘发生了什么’这个信息。无法处理就是大脑死机了。死机了就是手不会动了。手不动了就是在灰烬中没有人写‘我记得’。没有人写就是没有人记录。没有人记录就是第一难的过程只有系统知道。系统知道但系统不会像秦烽那样写下‘我记得’。系统只会记录数据。数据是:样本零一在第一难结束时,节点存活率百分之四十一。百分之四十一就是一万两千个节点中,约七千个在第一难就消失了。消失的原因不是灰烬烧死了他们,消失的原因是他们的认知系统在恐慌中停止了运行。停止了就是他们还在呼吸,但他们的手不会动了。手不会动了就是他们不再是文明的一部分了。他们是活着的肉。肉不需要记录。没有记录就是样本零一的历史在第一难之后就只剩下了数据。数据没有体温。数据是冷的。冷的就是死的。”
秦烽看到“没有体温”这三个字时,手指在膝盖上握了一下。握的力度不大,但握就是他的身体在说:我听到了。听到了一万两千个节点中没有人在灰烬中写下“我记得”。没有人写就是因为恐慌。恐慌不是错,恐慌是人在面对不可理解的灾难时的本能反应。本能反应是大脑的决策,不是手的决策。大脑在决策的时候,手在等。等大脑说“写”。大佬没说。大脑在恐慌。大脑恐慌的时候,手就停了。手停了就没有人记录。没有人记录就是那些节点消失了之后,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就是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手、他们的体温、他们在面板上留下的波形,都没有被记录下来。没有记录就是不存在。不存在就是他们从来没有在系统的记忆里活过。他们只在数据里。数据是百分之四十一。百分之四十一不是一个数字,百分之四十一是七千个没有人在灰烬中写下“我记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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