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秦烽独存·万界寂灭,唯我不忘(1 / 1)

一

第四十刻,秦烽做了一次全面的系统检查。

不是因为他觉得有必要,是因为他的手在面板上,面板需要输入,输入需要内容。他选择做系统检查不是因为这是最紧急的事,而是因为这是最不需要思考的事。他的大脑在第八难之后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不是疲惫,不是清醒,不是麻木,是一种“悬停”。悬停的意思是:他的认知系统还在运行,但所有的输出都变成了“等待”。等待什么?他也不知道。等待信号,等待变化,等待某个他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东西。在等待的过程中,他需要做点什么来维持手在面板上的状态。做系统检查就是一个很好的维持手段。系统检查不需要创造力,不需要情感,不需要“随然”。系统检查只需要按顺序读取每一个监测模块的数据,把数据记录下来,然后继续下一个。手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大脑可以休息。大脑休息的时候,手还在动。手里就是他在。他在就是文明还在。

他先检查了温度基线子层。子层上的数据比他预期的好。不是好了,是没有变得更差。第八难结束之后,体温曲线没有继续下降,也没有反弹。曲线在一个很低的水平上维持着水平的走向。水平的走向不是稳定,水平是“暂时没有变化的动力”。没有变化的动力是因为变化需要能量,能量来自节点的共振活动。共振活动已经降到了百分之三在线,剩下的能量只够维持现状,不够推动曲线向任何一个方向移动。移动需要额外的力。额外的力来自节点的“虽然”。百分之三的节点还有“虽然”,但他们的“虽然”只够维持自己的手在动,不够产生足够的热量让整个温度基线子层上的曲线上升。曲线不上升,但也不下降。不下降就是没有变得更糟。没有变得更糟就是好消息。好消息不大,但好消息在。再就是可以记下来。

秦烽在系统检查记录中写下了第一行:“温度基线子层:稳定在低水平。未继续下降。原因:百分之三节点的体温维持了基本盘。基本盘的意思是:有人在,手在动,热在发。发的不多,但没停。没停就是没输。”

他接着检查了共识场的耦合强度。耦合强度的曲线比温度基线子层更不乐观。不是下降了,是测量不到了。测量不到不是因为耦合强度降到了零,是因为共识场中在线节点的数量太少,少到节点之间的连接无法形成稳定的、可测量的网络结构。没有网络结构就没有“共识”。没有共识就没有“场”。没有场就是每一个在线节点都是一个孤岛。孤岛之间没有桥,没有船,没有信号。孤岛上的节点不知道其他孤岛上的节点还在不在。不知道就是不确定。不确定就是可能没有。可能没有就是很可能没有。很可能没有就是几乎可以确定没有。几乎可以确定没有就是没有。没有就是只有自己。

秦烽看着耦合强度的测量结果,沉默了很长时间。沉默不是因为数据差,沉默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共识场已经测量不到了,那他和另外百分之三的节点之间还有没有连接?没有测量到不等于没有连接。连接可能还在,只是太弱了,弱到仪器测不出来。仪器测不出来的连接还是连接吗?在物理学的意义上,是的。只要两个节点之间还有任何形式的信息交换,哪怕交换的信息量只有一比特,哪怕交换的频率只有每刻时一次,连接就存在。存在就是有。有就是不是孤岛。不是孤岛就是还有“我们”。

他在系统检查记录中写下了第二行:“共识场耦合强度:低于测量阈值。低于阈值不等于零。不等于零就是还有可能。可能是:某个节点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手还在动。他的手在动的时候,他的体温会在温度基线子层上留下一个波形。波形很小,小到我看不见。但波形在。在就是他在。他在就是我还有一个同伴。同伴不需要见面,同伴只需要在。在就是我不是一个人。”

二

秦烽检查了记忆压强的恢复速度。数据很有意思。记忆压强的恢复速度在第八难期间几乎降到了零,但在第八难结束后的第一个刻时内,恢复速度开始缓慢回升。回升的幅度不大,每刻时只有零点几个百分点,但回升的趋势是明确的、持续的、不受任何外部因素干扰的。回升的原因是:还在线的百分之三节点,他们的“虽然”没有消失,他们的手在动,手动就会产生新的记忆。新的记忆不是对过去的回忆,新的记忆是“此刻我在做”。此刻我在做就是现在时。现在时不需要大脑的长期存储模块参与,现在时只需要手的肌肉在动作完成后留下一个微小的、局部的、短期的“痕迹”。痕迹在肌肉里,不在大脑里。肌肉的痕迹不会在第六难的记忆清洗中被洗掉,因为第六难洗的是大脑的记忆,不是肌肉的记忆。肌肉的记忆是手在做一件事做了很多次之后,肌肉自己学会的自动反应。自动反应不需要记忆,自动反应是习惯。习惯不需要被记住,习惯只需要被重复。重复就是一直在做。一直在做就是一直在产生新的“此刻”。此刻叠加此刻,就是时间。时间就是历史。历史就是记忆。记忆就是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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