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净土。
铅灰色的天穹压得很低,雷霆在云层中穿梭,偶尔撕裂出一道惨白的光,照亮这片荒凉的古战场。
残破的鸟居歪斜着矗立在远方,像是被遗忘的界标,标记着此处的特殊——这里是神明的领域,是凡人本不应踏足之地。
可此刻,一个凡人站在了这里。
不动玄一郎。
若是曾经的那位神明没有执着于停滞的永恒……若是父亲没有在他十六岁那年去世……若是那天他的「愿望」没有得到上天的回应……
或许命运就不会一直缠着这个可怜的凡人不放了。
可命运从来就没有如果。
他来了。
踏过三千三百五十五万零三百三十六次轮回,踏过无数个死在半途的“自己”,踏过那由刹那堆砌而成的永恒长阶——
此刻,他站在神前。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而挥刀。
“刹那一心流太刀皆传·不动玄一郎——”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一心净土中回荡,低沉而坚定。
“于此立刃!”
那是最基础的架势。
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刀尖斜指地面,双手握刀置于腰侧。
剑道入门的第一课,每一个初学者都会反复练习的姿势。
可他的姿态太过沉稳,仿佛这座一心净土的地面,就是当年那座破败道场的土台。
那是他的来时路。
是十六岁的少年握着竹刀,在夕阳下拉长的影子。
是他踏上这条命运道路的起点。
玄一郎深吸一口气。
抬起头,望向御座之上的那道身影。
神明。
不——不是那具被模拟出来的、执着于“停滞的永恒”的人偶。而是真正的、刚刚诞生的第四任雷神。
雷电鸣。
她的眸子垂落,落在他身上,没有轻蔑,也没有怜悯。
只有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威压都更让人清醒。
她垂眸看向面前的凡人,片刻后,同样摆出了最基础的起手式。
以武人之礼,回应武人之诚。
然后——
她动了。
在这场从不公平的决斗中,先动手的并非那位前来下克上的凡人武士,而是这位初诞的神明。
这是雷电鸣对这位踏破永恒的凡人,最真诚的敬意。
「梦想一心」在空中划过。
那道刀光笔直如线,没有半点花哨,只有纯粹的、极致的力量,足以斩断山峦。
玄一郎没有躲。
他抬起手中的刀,迎了上去。
金铁交鸣。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一心净土中回荡。
那柄连名字都没有的凡铁,那柄本该在神明一击之下粉身碎骨的廉价打刀——
没有折断。
只是刃口多了一道浅浅的豁口,微微卷起。
玄一郎站在原地。
半步未退。
那是他父亲的刀。
刃长二尺三寸,不是出自什么名匠之手,更没被寄予过任何非凡的期望。
可正是这样一柄连名字都未曾拥有过的凡铁,却接下了神明手中的利刃所挥出的一击。
他只是迎着对手,挥出了一刀。
不快,也不慢。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生涩。
那是那年在父亲葬礼上发出要重振道场的誓言后,在灵前挥出的那一刀。
也是在这场决斗中,最初的一刀。
雷电鸣收刀回身,带起一缕紫色的流光。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凡人,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她清楚自己刚才用了多少力量。
那绝非试探——她用了三成力道,足以将寻常武士连人带刀斩成两段。
纵使对方能挡下,也绝不可能半步不退。
可方才迎上来的那一刀,刀势分明是如此沉稳。
如山岳般,难以撼动。
她认真地看着他。
玄一郎同样看向她,平静地开口:
“这一刀,是我来时的路。”
“是我想要重振父亲留下来的道场的决心。”
“是凡人的——”
他顿了顿,刀锋微抬:
“【守护】。”
鸣低声重复:“……守护。”
在她那些传承自前几代雷神的记忆中,听说过无数种挥刀的理由。
权力、欲望、仇恨、荣耀、恐惧……可“守护”这个词,在她短暂的存在中,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如此坦然地说出。
不是为了夺取什么,而是为了守住什么。
这就是凡人的道吗?
鸣看向的玄一郎的眼神微微发生些许变化。
与此同时,玄一郎的脚步猛地向前踏出。
那一瞬间,方才那股不动如山的气势猛然改变。
如山崩,如海啸,如怒涛奔涌。
“而这一刀——”
玄一郎的声音拔高,腰间那枚雷系神之眼骤然迸发出灼目的紫电雷光。
雷蛇狂舞,沿着他宽阔的臂膀爬满刀身,将那柄凡铁映照得如同雷霆的延伸。紫色的电弧在空气中炸裂,发出刺耳的噼啪声。
“是凡人的【勇气】——”
他说。
“是我向那个不公的世道发出的第一声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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