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声音,那些低语。
那是直接在大脑沟回里爬行的蠕虫,是剐蹭灵魂锈蚀铁板的指甲,是亿万张嘴巴同时开合、用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却能穿透一切理解的亵渎语法编织成的网。
荒泷派幸存的小弟们,在冲出废墟、直面那座千喉低语之山的瞬间,脚步便钉死在了原地。
最先只是眼神发直,瞳孔无意识地放大,倒映着那座蠕动肉山上无数开合的嘴巴,以及从那些嘴里流淌出的、由破碎词语和疯狂旋律混合成的混沌湍流。
“御建……永恒……遗忘……母亲……归来……”
然后,他们的表情开始错乱。
一个人嘴角向上拉扯,似乎想笑,眼角却剧烈抽搐,淌下混合恐惧与茫然的泪水。
另一个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仿佛遗忘了如何组织语言。
他们的肢体动作变得不协调,如同提线木偶被不同的人操控,左手画圆,右脚却在无规律地颤抖。
“错了……全错了……”一个年轻的小弟喃喃自语,声音平板,“天空……是真实的?不……是谎言……错误……错误谎言……我……我是谁?”
他的话语开始失去逻辑,词汇胡乱拼接:“樱花落……落下……零和一……零和一……永恒是……是无尽的停滞……啊!!!”他猛地抱住头,发出惨叫。
紧接着,是他的身体。
皮肤下的血管似乎不再遵循原有的路径,如同荧光蓝色的乱码,在皮肉下闪烁、游走、交错。
他手臂的肌肉纹理开始扭曲、重组,手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以不可能的角度反折。
他的脸,那张原本属于“人”的脸,五官的位置开始偏移,眼睛一高一低,嘴巴歪斜,皮肤色泽斑驳,像一幅被水浸透后颜色晕染、线条崩溃的拙劣画像。
“老...老大...救……救……数据……溢……出……框架...崩...崩溃”他最后吐出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整个人如同信号不良的全息影像,剧烈地闪烁、抖动,轮廓变得模糊不清,与周围的环境光线产生诡异的剥离感。
最后,在一阵无声的、仿佛玻璃碎裂的视觉扭曲中,他的身影淡去、消散,没有留下任何血肉或衣物,如同从未存在过。
这只是开始。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的幸存者陷入了同样的疯狂与崩解。
他们胡言乱语,肢体扭曲变异,身体显现出非自然的色彩与纹理错乱,最终在无法理解的视觉异常中彻底消散。
有些人跪倒在地,向着肉山的方向做出扭曲的朝拜姿势,脸上洋溢着一种混合了极致恐惧与病态虔诚的诡异笑容,口中念念有词,身体却在同时寸寸崩坏。
荒泷一斗站在这一切的中心,赤红的瞳孔因震骇而收缩如针。
他胸前神之眼——那枚被神明回应过愿望的晶体——在此刻变得滚烫,继而冰冷,如同一个被强行超载的泵,疯狂抽取着他体内的力量,试图构筑起一层薄薄的、无形的屏障,隔绝那直接侵蚀灵魂的低语。
他能“感觉”到那屏障的存在,也能“听到”屏障外那无穷无尽的疯狂合唱,每一次合唱的波动撞击在屏障上,都让他浑身剧震,神之眼的光芒便黯淡一分。
元素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失,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维持这脆弱的、隔绝疯狂的“理智”。
“呃啊——!”一斗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
可他的脚步却移动不开半分,脚下的坚实的大地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柔软而黏腻。
那是泛着病态灰白的血肉,血肉开合,张开更多令人畏惧的嘴巴。
它们诉说,它们诵唱。
他亲眼看着小弟们在身边一个个“消失”,那不是死亡,而是某种更彻底、更令人绝望的“崩坏”。
愤怒、悲痛,还有面对完全无法理解之物的无力感,灼烧着他的心脏。
“阿丑——!!!”他拼尽全力,再次催动所剩无几的岩元素力。
身前的血肉大地翻滚,赤色的巨牛顶破灰白的血肉,在荒泷一斗面前出现,但这一次,阿丑也已经不再是他熟悉的姿态。
本该它岩质的躯体表面,竟是长出了诡异的、如同血管般的粉红色纹路,那些纹路微微搏动,仿佛有生命般试图向内部钻探。
阿丑发出一声痛苦而非威严的低吼,它那纯粹由元素构成的躯体,竟也受到了那“低语”的污染,隐隐有向血肉畸变物转化的趋势!
“回来!”一斗目眦欲裂,当机立断,强行解散了召唤。
阿丑在不甘的咆哮声中化作掺杂着碎肉的土石崩解,避免了彻底被污染的结局。
而就在这一刻,他胸前那枚已经明灭不定的神之眼,承受力到达了极限。
“咔……咔嚓。”
一声清晰的碎裂声。
神之眼彻底熄灭,光华尽失,一道深刻的裂痕贯穿了晶体表面。
维系那脆弱理智屏障的力量瞬间消失。
无孔不入的疯狂低语,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荒泷一斗的整个意识。
“归……来……血肉……永恒……遗忘……铭记……”
无数的声音,无数的意念,强行挤入他的脑海。
世界在他眼中开始扭曲、旋转,色彩变得浓艳而怪异,那座肉山仿佛变成了世界的中心,无数张嘴巴开合,向他诉说着世界的终极真理——而那真理,本身就是疯狂。
他感到自己的思维正在被撕扯、搅碎,记忆的残片胡乱飞舞,与那些亵渎的低语混杂在一起。
他看到了幼时母亲的脸,下一秒却变成了肉山上的一张嘴巴;想起了少时混日子第一次被天领奉行抓捕后关押的那间牢房,墙壁却开始渗出粉红色的粘液;他听到了小弟们平日的笑闹,声音却渐渐变成了那无尽的合唱……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吞没,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皮肤下泛起异样光泽的刹那——
一股与那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完全相反的味道骤然钻入他的鼻腔,那是有如春日里的草木般清甜的气味...而后空中散落下的是金黄色的细碎花瓣...
那是在这个季节早该凋零的金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