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桥笔直地延伸,通向九条站所在的那片高地。
桥身随着前进,坡度逐渐变得明显,一直处于缓慢的上升中。
只是,这座桥的长度似乎远超预估,而九条站所在的位置,也比远眺时感觉的更为高耸。
娜维娅仰起头。
越是靠近,之前觉得只是“地势稍高”的认知就被不断刷新。
那车站的巨大轮廓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却仿佛悬挂在遥远的高处,需要极力仰视才能窥见一二。
“我们不会……碰上鬼打墙了吧?”娜维娅喘着气,感觉双腿越来越沉,“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我累了,八重宫司。”
走在前面的小狐狸头也不回,声音带着戏谑:“我这四条小短腿都没喊累,你这两条长腿就好意思抱怨了?”
娜维娅:“唔……”
无法反驳。
“坚持一下,”神子的声音放缓了些,“马上就要到了。”
终于,漫长的攀爬抵达终点。
坚实的站台地面取代了铁轨的枕木,朦胧的雾气在这里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开,变得稀薄。
他们踏入了“九条站”——这座建立在奇异高度上的车站。
娜维娅几乎是扑向站台边的长椅,瘫坐下来,大口喘息:“累死了……我现在彻底明白,什么叫‘望山跑死马’了!明明看着就在眼前……”
元太也扶着膝盖,喘息道:“这比我们干一天重活还累……简直像上次陪老大去爬龙脊雪山。”
“休息够了,就别坐着了”神子的声音从车站另一端的出口方向传来,她已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站台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跟我过来一起看看我们一直在找的鸣神岛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众人带着好奇与隐隐的预感,走向出站口,走近才发现原来之前以为是出站口外的白色天光并非真实的视野。
那是一道柔和而稳定的乳白色光幕,如同水波般轻轻荡漾,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神子没有停顿,小小的身影没入光中。
众人紧随其后。
穿过光幕的瞬间,湿润的海风与钢铁的气息被彻底剥离。
他们站在一个的平台上。
脚下是打磨光滑的古老石板,缝隙间生出茸茸青苔。
平台正中是一棵古老的枫树,树下摆着的石桌与石凳,透着淡淡的岁月痕迹。
这布局像极了一处普通的庭院,宁静,甚至有些寂寥。
然而,抬头望去——所有的宁静感在瞬间被击得粉碎。
庭院之外,没有任何天空、云海或山峦。
取而代之的,是 “墙” 。
无边无际、向上向下向左向右无限延伸的、无法形容其材质的巨大“墙”体,构成了这个空间的边界。
而在这浩瀚的“墙”面上是无数的电子屏幕。
它们有些闪烁着幽蓝的冷光,有些泛着老式胶片般的暖黄。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巨兽的鳞片,像是某个神只疯狂而有序的复眼,静静地铺展到视野的每一个尽头。
未知的机械结构遍布在屏幕间的缝隙当中,而每一块屏幕,都在无声地“播放”着画面。
画面的内容流动,光影闪烁。
能看见樱花纷飞的古老街町,能看见硝烟弥漫的内战战场,能看见锁国令下萧条的港口,能看见人们耕作、祭祀、欢笑、哭泣……绝大部分场景,都透着明显的“过去”的气息,服饰、建筑、街景,都与当下的稻妻有着微妙或显着的时代差异。
仿佛是无数个历史的碎片,被同时激活,陈列于此。
而所有的画面中——无论是在道场挥剑的年轻武士,在街边与人交谈的浪人,还是在月色下独坐的身影——都反复出现同一张男性的面孔。
那张脸年轻,眉宇间带着憨厚与某种深藏的沉郁。
他出现在不同的场景,穿着不同的服饰,年龄似乎也有些微妙的波动,但五官的轮廓却清晰可辨。
“这是…什么地方?”娜维娅环顾四周,这一刻只觉得世界是如此的不真实。
在场的众人几乎都有着相似的想法,唯有一人愣在了原地。
不知不觉落在人群最后方的元太死死盯着其中一块的屏幕。
屏幕上,背景是一家略显陈旧的老式药房柜台。一个穿着简朴和服、面容年轻的陌生武士,正微微弯腰,将几包捆好的药材轻轻推到一个身材瘦小、衣衫打补丁、正局促不安地捏着衣角的少年面前。武士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似乎在低声叮嘱什么。
元太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指着那块屏幕,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是这儿……我……我记得这个!”
娜维娅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看到一个模糊的武士侧影和瘦小的少年。“记得这个?什么意思?”
元太仿佛还沉浸在震惊中,语速极快地解释:
“那年我娘病得厉害,家里一个子儿都没了……我、我实在没办法,就想去那家老药房……偷点药。”他粗糙的脸上泛起一丝羞惭的红,“我刚摸到柜台边,就被这位路过的武士大人抓住了。我当时觉得完蛋了,肯定要挨打送官……可他、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然后还亲自掏钱抓了药,塞给我……就跟刚才那个屏幕上放送的场景一模一样!!”
“你是说画面里那个瘦不拉几的小孩是你?”娜维娅惊讶地对比着画面里瘦弱的孩子和眼前膀大腰圆的元太,实在很难联系到一起。
他重重点头,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屏幕,仿佛想从那模糊的光影中再次确认那份早已褪色的温暖。
“是我!那个就是小时候的我...”
画面流转。镜头跟随那沉默的武士来到一间昏暗简陋的屋舍。屋内躺着一位面容憔悴的妇人。
元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失控地涌出:“娘……娘……终于又看见您的脸了……”
元太记得,母亲在那之后不久还是过世了。
自此,他也彻底成了孤儿,开始在街头巷尾摸爬滚打,直到后来跟了荒泷一斗。
一直沉默注视着各个屏幕的神子,此刻忽然极轻地、几乎是自语般叹了口气:
“……原来是他吗?”
原本还在唏嘘的娜维娅敏锐地转过头:“什么原来?八重宫司是认识里面的人?”
神子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张年轻而坚定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一丝悠远的慨然:
“谈不上认识,就是知道而已,你应该也听过那个名字的。”神子顿了顿,“他就是枫原小子上次提起过的那个逝去的友人,不动玄一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