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暖阳,古刹
枫树静立于院中,花期已过,只余满树新绿的嫩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树下有石桌石凳,桌面温润,看得出常有人在此久坐。
黑羽大辅提起粗陶茶壶,热水冲入茶碗,蒸腾起清浅的白雾。
他的动作熟稔自然,手腕翻动间,水流恰到好处,茶叶在碗底缓缓舒展——与夏羽分毫不差的手法。
夏羽坐在他对面,眯着眼看完了整套流程。
“于春日见汝暂醒,还是头一遭。”黑羽将茶碗推至夏羽面前,声音平静。
“也亏得这般光景,”夏羽接过茶碗,没喝,只是用手指轻轻转着粗糙的碗沿,“我才至于这次没再忘记。”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
“我没说错吧?”
黑羽不语,只端起自己那碗茶,垂眸轻啜。
“‘机锋藏’玄一郎……”夏羽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没想到梦里的自己,还能跑到‘外面’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对座那张属于不动玄一郎的面孔。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已死之人的怨念?还是……从不甘消散的梦魇?”
黑羽放下茶碗,碗底与石桌轻触,发出“叩”的一声脆响。
“尔所见之‘我’,”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夏羽对视,“即是尔必将成就之‘相’。”
院中忽然静了一瞬。连风声都仿佛屏息。
“此间循环,非是囚笼,”黑羽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早已刻好,此刻只是诵读,“乃是胎房。”
夏羽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黑羽。脑子在那一瞬间掠过无数碎片——阿尔冯斯断断续续的透露、行秋与欧洛伦欲言又止的眼神、八千多次轮回中那些模糊却顽固的既视感……
然后,他理解了。
不是“理解”了逻辑,而是“接受”了这句话所指的荒谬事实。
——这个自称黑羽大辅的僧人,是未来的自己。
——而自己,会在那场无尽循环的古怪梦境终结之后,成为他。
“……哈。”
夏羽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干涩,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对于这种过于唯心主义的话题,”他往后靠了靠,抱起手臂,“我一向都不太感冒。”
黑羽静静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神色,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反应。
“别告诉我,”夏羽盯着他,语速加快,“永恒遗民——你们在稻妻闹出这么大动静,搞出又是邪教又是海盗的……”
他身体再次前倾,一字一顿:
“就只是为了把我拉进这种鬼地方,玩一场‘我生我自己’的哲学游戏?”
“非也。”
黑羽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天气:
“永恒之遗民,皆是跨越人世苦楚之人。吾等所求,无非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夏羽,望向庭院上空那片湛蓝的天,仿佛能穿透时空,看见某个更遥远的所在:
“乃是‘永恒’,重临于世。”
夏羽没接话。
他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茶,转着碗沿,眼神低垂,像是在仔细端详碗中浮沉的茶叶。阳光透过樱树叶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你刚才说,你是未来的我。”
他抬起眼,直视黑羽:
“呵。”
“不过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所以——”
他放下茶碗,碗底与石桌碰撞,发出比刚才更清晰的一声“叩”。
“我也绝对不会变成你。”
语气平淡,却像立誓。
庭院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叶响,远处隐约的鸟鸣。
黑羽沉默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
他缓缓转动着手腕上那串深色的念珠,一颗,又一颗。木珠相互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规律得令人心头发紧。
“见过彼岸,”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仿佛带着某种极遥远的回响,“方知此岸……须固守。”
夏羽皱了皱眉。
“汝与吾,互为因果。”黑羽继续道,目光落回夏羽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深处,似乎有某种极沉重的东西一闪而过,“汝在此刻端坐之位,亦是过去之吾所行之处。”
他顿了顿,说出最后三个字:
“不、可、避。”
每一个字,都像钉进木板里的钉子。
夏羽与他对视了几秒,忽然摇头笑了。
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真实的烦躁。
“我呢,”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惯常的那种遇到难缠客人时的不耐,“最讨厌神神叨叨的家伙了。”
“因为那些家伙说起话来,总喜欢把一句话拆成一堆没用的碎片,东拉西扯,云山雾罩。”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石桌上,盯着黑羽:
“聊起来费劲。”
黑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尊早已习惯沉默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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