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泡影断灭(二)(1 / 1)

廊檐下的雨丝细密绵长,将庭院的轮廓洗得模糊。

玄一郎站在原地,耳边还回荡着寂玄平静到近乎无情的话语:

“与御前决斗中击败枫原施主,并致其身亡者……正是贫僧。”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间变换——先是茫然,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接着是困惑,眉头拧紧;最后是某种缓慢升腾的、混杂着荒诞与愤怒的情绪。

“……什么?”玄一郎的声音有些磕绊,“大师,您刚才说……什么?”

寂玄微微合十,僧袍袖口纹丝不动。

“枫原施主,见永恒一隅而生疑,疑而生怖,怖而求问。”他的语调依旧平直,像在诵读早已写定的经文,“然其所求之问,已非言语可答,唯刀剑可证。故其登阁,于‘神前’恳求决斗之仪,贫僧蒙将军不弃,代行此事。”

玄一郎愣愣地听着。

这种说话方式……他其实不太习惯。

文绉绉的,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却像隔着一层雾。

要不是夏羽偶尔和人打交道时也会用类似的腔调,他可能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但此刻,他听懂了。

这个和尚在说:万叶对将军的“永恒”产生了怀疑,想要一个答案,于是申请了御前决斗。而这个和尚,是被将军指定来执行这场决斗的人。

“……开什么玩笑。”

玄一郎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寂玄垂眸,念了句佛号。

“喂——”玄一郎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这混蛋开什么玩笑啊!”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寂玄的衣领。僧袍的布料入手冰凉干燥,仿佛从未沾过雨水。

“就因为……就因为这种理由?万叶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情——”

骚动引来了还未完全离去的宾客的注视。几道目光投来,有诧异,有不解,更多的是对这场不合时宜冲突的轻微不满。

“不动君,快住手!”

神里绫人从回廊另一端快步走来,他伸手按住玄一郎的肩膀,试图将两人分开。

“你到底怎么了?”绫人看向玄一郎,眉头微蹙,“在灵堂前如此失态——”

“这家伙!”玄一郎指着寂玄,眼眶通红,“就是因为这家伙……万叶才会死的啊!”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住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他抓着寂玄衣领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绫人沉默了一瞬,手上用力,终于将玄一郎拉开。他挡在两人之间,背对寂玄,面朝玄一郎,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不动君,御前决斗……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简单的事。”

玄一郎咬着牙,没说话。

“万叶他,”绫人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也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但是——”玄一郎想争辩。

绫人抬手打断了他。

“这是将军的意志。”他说,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身为稻妻人,身为她的臣民,我们……无权对此发表意见。”

他看向玄一郎,眼神复杂:“万叶对永恒产生了疑惑,想要一个解答。而御前决斗,是他自己选择的……叩问的方式。”

玄一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许久,他才挤出声音:“这……这也太奇怪了吧?”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

“身为神明的将军大人……难道要她解答一个问题,就需要付出生命吗?!”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明显了。几道目光落在玄一郎身上,带着审视,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或者一个尚未理解世间规则的愚人。

寂玄在这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枫原施主所求,乃是念头通达。然此惑触碰雷电之真意,唯有神明可解。此需跨过将军之砥砺,方可获准叩问之资。”

他微微抬眸,看向玄一郎:

“他只是……未能跨过这层砥砺而已。”

车轱辘话。

玄一郎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说来说去,这个和尚不还是在说:杀万叶的不是我,是他自己没有通过考验。

“那家伙……”玄一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万叶……是个任性到家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件事……就钻进牛角尖,弄得自己宁可去死不可……”

“好了,不动君。”绫人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疲倦,“不要再说了。”

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再说下去……就是对做出这样觉悟的万叶的侮辱了。”

玄一郎浑身一僵。

他后退了两步,脚后跟撞在廊柱上。背脊抵着冰凉的木头,他抬起头,看着绫人,又看看周围那些模糊的面孔,最后视线落回寂玄那张平静的脸上。

“可我……无法认同啊。”

声音颤抖得厉害。

“更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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