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需要我帮你吗?」
意识深处,夏羽的声音比往日少了几分惯有的慵懒,带着清晰的关切。
他“看”着玄一郎用近乎机械的动作,从简陋的衣箱里取出一套浆洗得有些发硬、平日极少穿着的深色纹付羽织袴,动作迟缓地将它们套在身上。
窗外,下着细密而缠绵的雨,是春日里最常见的那种天气。
雨丝不大,却足够将天地间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湿色,寒意透过木板的缝隙,悄然渗进这间略显空旷的道场主屋。
“……不用。”
玄一郎系着腰带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低声回答。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也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着。
“这种时候,要是连……连去见他最后一面,都要伙伴你代劳……”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力些,却只是让尾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哪里还有脸,以他友人的身份自居。”
夏羽沉默了片刻。
「……那就打起精神来,别让他看见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最终,他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却并非责备。
玄一郎“嗯”了一声,挺直了背脊。
他拿起靠在门边的一把旧油纸伞,推门走入那片绵密的雨幕中。
冰凉的雨丝随着风斜打在脸上,带来清醒的刺痛。他沉默地走在城郊通往稻妻城的、被雨水浸成深褐色的泥泞小路上,伞缘垂下串串水珠,在他周身划出一道孤寂的界限。
走过最后一段需要穿过稀疏林间的小道时,前方路的尽头,另一把素色的纸伞静静伫立。
伞下,是穿着藏青色长衫的行秋。
“枕玉老师?”玄一郎有些意外,脚步慢了下来。
行秋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朝玄一郎微微颔首:“玄一郎。万叶的事,我听说了。”
他的声音不高,在沙沙的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虽未接到神里家的讣闻,但……总归相识一场,想去为他上一炷香。想着或许能与你同行,也免得独自前去,在主家面前显得唐突。”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脸上并无多少悲戚之色,那疲惫更像是长久缺乏休息所致。
玄一郎看着,心中却是一暖,只当这位一直以来如兄长般对待自己二人的枕玉老师也是个重情义之人,定是因万叶的噩耗而心绪难平,未曾安眠。
“谢谢您,枕玉老师。”玄一郎低声道,侧身让出半边伞下的位置——虽然两把伞已然足够。
行秋走近几步,目光在玄一郎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
“倒是你,”他语气缓和,“我还以为,这种时候会是夏羽……在外面。”
他问得委婉,意在试探。
玄一郎摇摇头,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最初听到消息时,‘躲起来’的那个确实是我。”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表情,却没能成功,“伙伴……他一直很冷静。道场歇业、应付来打听的人……都是他在处理。刚才出来前,他也还在担心我。”
他顿了顿,望着前方被雨雾笼罩的路径,声音很轻,却坚定:“所以至少去见万叶最后一面的这段路,我想自己走完。”
行秋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那些话语在他漫长的记忆里早已被磨得失了颜色,此刻竟一句也搜寻不出。
某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东西萦绕着他,让他对眼前少年纯粹的悲伤,竟感到一丝遥远的、令人心悸的隔阂。
他沉默下来,与玄一郎并肩,踏着潮湿的土路,朝神里家举行葬礼的别院走去。
葬礼设在神里家一处清幽的别院。
白纸灯笼在檐下泛着朦胧的光,与白天的天光混合在一起,显得格外素净,也格外冷清。
门口有神里家的仆役低声引导着陆续到来的客人。
神里绫人亲自在门廊处迎候。
他今日也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纹付,神情庄重而沉静,不见平日那温和的笑意,唯有眼底深处蕴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
见到玄一郎,他微微躬身:“不动君,节哀。你能来,万叶定会欣慰。”
玄一郎连忙还礼,依照礼仪奉上奠仪。
绫人的目光随即落在一旁的行秋身上,带着些许询问。
“这位是枕玉老师,我道场附近旧书店的店主,也是我和万叶的朋友。”玄一郎代为介绍,声音干涩,“他得知消息,特意前来送万叶一程。”
行秋上前一步,向绫人行了一礼,态度不卑不亢:“冒昧前来,还请神里家主见谅。虽无讣闻相邀,然心有所念,不请自来,只为尽一点故人之谊。”
绫人打量了他一瞬,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温和颔首:“原来如此。有心便是最好的礼节,请进。”
二人被引入灵堂。堂内布置得简洁而庄重,正面悬挂着万叶的画像——那是他年少时一幅意气风发的模样,如今却被框在了黑白的色调里。画像前设着灵柩,周围摆放着素雅的鲜花与供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