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海想起不久前在珊瑚宫那场会议里提到的某件事,脸上神色渐渐严肃了起来。
她坐直了身体,那双淡紫色的眼眸凝视着玄一郎:“不动先生您在之前那次事故中的具体所为,五郎以及当时船上的军士们,都已详细向我禀报。”
“我承认阁下是一位令人敬佩的、重信守诺且勇武果决的武士。”
“啊……那是因为……”玄一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心海没打算听这个“玄一郎”再做出怎样的回应,刚才自己铺垫的话已经说完——接下来就该是单刀直入的正题请求了。
她稍作停顿,像是在斟酌词句,随后,清晰地说道:
“接下来有些话,我想单独和‘机锋藏’先生谈谈。可以吗?”
玄一郎和意识中的夏羽同时一怔。
心海的目光变得格外冷静:“会是一些比较严肃、甚至沉重的话题。”
“我想,与当前的阁下商讨这些,或许……不太合适。”
玄一郎虽然不太明白“严肃沉重”具体指什么,但他听懂了心海是想商量一些自己可能听不太明白的话题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闭上眼,意识的切换行云流水。
再次睁眼时,“玄一郎”眼里的光已经发生了变化。
依旧是刚才已经出现过短暂一瞬的夏羽,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心海,声音懒洋洋的,半开玩笑道,“既是巫女小姐您的私人放松之所,何必又强塞进严肃的内容,和那个「玄一郎」聊些轻松的话题不好吗?”
“正因为想要放松,我才想更加效率的完成这次谈话。”心海正色道。
“说吧。”
“首先,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当前的状态,另一位不动先生能够听到我们的谈话吗?”
夏羽解释道:“正常来说可以,不过这次这家伙好像自己钻进意识深处去了。大概是想遵守你那句想要单独谈的要求。”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心海回应着,“首先,我很感激不动先生的青睐,但恕我没法给到回应。”
听到这话,夏羽觉得有些好笑,“特意把我叫出来,就为了说这个?是不忍心当着他的面拒绝,所以让我这个‘坏人’来转达?”
心海微微蹙眉:“这难道不算是‘当面’吗?”
“巫女小姐,咱们能别玩这种文字游戏了吗?”夏羽摊手,笑容里带着点锐利,“老实说,你之前几次旁敲侧击,不就已经在套话,想确认‘不动玄一郎’和‘机锋藏’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了吗?”
“我想,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心海沉默了一下,坦然承认:“比起坦率却笨拙的不动先生,阁下您……真是让人一点也喜欢不起来。”
“彼此彼此。”夏羽收了笑容,“说正事吧。绕了这么大圈子,你想谈什么?”
心海的目光变得深邃而直接,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想要不动先生的道场。”
夏羽脸上的随意神色瞬间消失,他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这……还真是个意料之外的展开...”
“可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您这样的人,看中那间不起眼的乡下道场。”
“阁下误会了。”心海摇头,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意思不是说想让那座道场成为我的东西……而是希望‘不动道场’,能够成为海只岛的‘眼睛’。”
夏羽瞳孔微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声音冷了下来:
“打住。”
他直视着心海,目光锐利如刀:“我虽然不清楚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但我和玄一郎,都没有兴趣,更没有那个本事,卷入你们这些大人物之间的博弈。”
“我们只是普通的小市民,所求不过是一隅安身立命之地。若是卷到你们的那档子事里,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所以,我拒绝。”
心海似乎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她轻轻叹了口气,但并未放弃:“阁下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如今……”
“我不明白。”夏羽打断了她,语气斩钉截铁,“也不想明白。我怕死,玄一郎也怕。我们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因此,我再重申一次,我拒绝。”
洞穴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化海月轻轻飘浮带起的细微水声。
心海看着眼前这个态度坚决、将“明哲保身”写在脸上的青年,与方才那个会为了一句道歉而笨拙鞠躬、会为救她而徒手对抗魔物的“不死川”简直判若两人。
她再次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好吧,我明白了你的态度。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希望阁下能如实回答。”
“说。”
“若是将来,有人因为幕府日益高压的政策而无法生存下去,流离失所,甚至面临迫害……阁下,会出手相助吗?” 心海的目光紧紧锁住夏羽。
夏羽挑眉:“你问的是我,还是玄一郎?”
“不动先生的答案,我想我能猜到。”心海淡淡道。
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想听夏羽的答案,他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不会。”
“为什么?”心海追问。
“因为我和你不一样,珊瑚宫大人。”夏羽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只是个小人物,没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有兼济天下的宏大抱负。”
“我所有的,不过是在这该死的世道下,尽量让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活下去,并且活得稍微舒服一点的念头。”
“闲暇之余,做点自己喜欢的事,顺便帮玄一郎实现一下他那个‘振兴道场’的小小梦想,这就是我的全部。”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充满书籍和谋划痕迹的洞穴,意有所指:
“巫女小姐,我从来不看兵书,也不看那些宏大的战略绘本。因为我讨厌战争,更讨厌被战争裹挟。”
心海的眼神暗了暗:“没人喜欢战争。”
“但无非人性如是。”夏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最后的告诫,“我清楚海只岛的艰难处境,也多少能猜到幕府某些人对你们的态度。”
“你们之间这场仗,迟早要打。但就像我说的——这种事,我不打算掺和,更没能力掺和。我们道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