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托儿所”(1 / 1)

霜褪红委托顺利完结已经是月余之前的事了。

稻妻正式步入冬季,鸣神岛的天空常是铅灰的云层低垂,海风裹挟着刺骨湿气,刮过城郊道场破旧的窗棂。

山林褪尽颜色,只余枯瘦的枝干在风中瑟缩。

年关将近,街市上确实多了些采买的人流与装饰,但那热闹之下,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幕府近来愈发严苛的政令与风声,像一层无形的寒霜,覆盖在看似寻常的市井生活之上,连节日的准备都显得有些小心翼翼,步履匆匆。

不动道场总算收到了那份来之不易的报酬。刨去预付的部分和协会抽成,剩下的摩拉由玄一郎与万叶平分。

对玄一郎而言,这笔钱宛如及时雨,不仅结清了拖欠已久的屋顶修缮费,连带着未来几个月的房租和日常开销也有了着落,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能稍稍松弛。

然而,比摩拉更实在的,或许是一点微弱的名气。两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解决了那个在冒险家协会挂了数年、让不少老手都铩羽而归的“霜褪红”委托,这件事本身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水塘的小石子,荡开了些许涟漪。

尽管这涟漪微不可察,但也确实改变了一些东西。

最直观的变化,体现在不动道场的学员数量上。

从原本寒酸的三名孩童,勉强增加到了十三名。

只是这新增的十人,与其说是来修习剑道的学徒,不如说是附近村庄家长为图省心送来的“托管对象”。

年关将至,大人们忙于生计与年节准备,生怕这些半大孩子野出去闯祸,听闻城郊有这么个便宜又管饭的“剑术道场”,便纷纷将孩子塞了过来。

于是,不动道场呈现出一派奇特的景象:大部分孩子只在最初两天对竹刀和架势感到新奇。

装模作样地挥动几下后,便迅速失去了兴趣,开始在宽敞的道场里追逐打闹,将叠放整齐的护具弄得乱七八糟,吵嚷声几乎要掀翻陈旧的屋顶。

玄一郎试图维持秩序,但他天生不是严师的料,几句呵斥在孩子们的嬉闹声中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往往只能无奈地放弃,自己走到角落,默默举起沉重的竹刀,开始日复一日、枯燥到极点的基础挥砍练习。

汗水顺着少年的下颌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与身后那片嘈杂的“儿童乐园”格格不入。

“呼…呼……” 不知挥了多少次,直到手臂酸胀麻木,几乎感觉不到竹刀的存在,玄一郎才脱力般坐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道场内跑动的孩童发呆。

「生意倒是越来越‘好’了…」他在心底对夏羽说道,语气有些复杂,「但伙伴,我怎么感觉…老爹留给我的这间道场,好像完全变样了?」

他想起早上那位送孩子来的大婶,干脆利落地将钱塞进他手里,嘴里念叨的是“这个月孩子的托管费”,而不是“学费”。

「有钱不赚王八蛋!」夏羽的回答简洁有力。

玄一郎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也想…能有人正儿八经地喊我一句‘师傅’啊。」

他看着那些孩子,他们只会叫“老师”,或者干脆直呼其名“玄一郎哥哥”。

那声承载着技艺传承与尊敬的“师傅”,似乎离他很遥远。

「那我问你。」夏羽的声音响起。

「…那你问。」玄一郎有气无力。

「你除了力气比常人大点,能每天重复几千次挥刀直到手腕失去知觉之外,」夏羽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审视,「有什么正儿八经的、能拿得出手教人的‘剑道’本事吗?」

「……」玄一郎张了张嘴,一股心虚感涌了上来,声音低了下去,「…没有。老爹…他只教了我最基础的东西,摆正姿势,挥,砍,刺…他说不把这些练到骨子里,连成为武士的门都入不了。」

「他就没留下点什么心得笔记、秘籍图谱之类的书面东西?」夏羽追问。

「没有。」玄一郎摇头,回忆起父亲偶尔醉酒后的絮叨,「听老爹以前提过,他的剑术本来就是东学一点西凑一点,没什么固定师承,自然也就没有能对得上的正统流派…全靠年轻时敢打敢拼和一点实战经验。」

夏羽沉默了一下,才道:「…亏他那时候还能靠着这么一间小道场,把你拉扯大。」

玄一郎再次深深叹了口气,无言以对。父亲的形象在记忆中越发模糊,只留下这间空旷陈旧的道场,和一身不知该如何传承、甚至不知该如何继续提升的粗糙剑技。

「说起来,最近怎么不见万叶?」夏羽换了个话题。

「快过年了嘛,」玄一郎解释道,「枫原家再怎么落魄,也还是挂着名的贵胄之后,这个时节各种礼仪往来、年节交际少不了。」

「上次万叶那么拼命想赚那笔钱,其实一大半就是为了应付这时候的门面开销…」

他语气里带着对好友处境的理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那是一种他无法触及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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