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秋沙温泉乡旅店一片寂静,唯有窗外的雨声和远方沉闷的雷鸣交织,如同永无止境的低语。
客房门被轻轻推开,克洛琳德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上。她并非梦游,眼中毫无睡意,只有一片清醒的疲惫。
白日里与鹿野院平藏的对话,连同连日来积压的焦虑,在她脑中盘旋不去,让睡眠成了奢望。
从失踪者变成‘敌人’,确实存在这样的可能性。
毕竟德维尔.伊斯科这个人,最开始就只是一个枫丹的港务署基层巡查员而已。
经历了苍晶螺号上的失联事故后,却又诡异地出现在了稻妻。
事故发生的时间点是在九月初,而根据鹿野院平藏提供的信息显示宵宫是在十一月,也就是这个月的月初在向社奉行提交的员工保险申请。
按照常规逻辑,能得出德维尔.伊斯科是在十月份入的职,那从九月份的海上失联到十月份的入职工坊这中间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就完全无法查证了。
——所以是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导致他的立场发生了变化?从一个被安排出逃的受贿人员变成了‘永恒遗民’的一员?
这是眼下在以德维尔作为长野原烟火工坊‘爆雷’背后始作俑者为前提的基础上所能得出的唯一合理解释
而且即便不是德维尔在那晚的烟火上做了手脚,也没法解释清楚如今再次失踪的他进入的这种‘被人遗忘’的诡异状态。
但归根到底,这么追查下去真的能够找到夏羽他们的线索吗?她不确定...
克洛琳德一边整理着脑内各种乱七八糟的线索,一边漫步深夜的旅店走廊上。
然而,廊下并非空无一人。
一道袅娜的身影正倚坐在走廊尽头的屋檐下,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烟杆,暗红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不定,是老板娘梦见月瑞希。
克洛琳德脚步微顿,有些诧异。
瑞希并未回头,仿佛早已感知到她的到来,只是悠悠吐出一缕青烟,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怎么,是不习惯稻妻这夜半恼人的雷雨声么?”
克洛琳德微微一愣,直到刚才为止,自己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这位神秘的旅店老板娘,让人看不透的‘大妖’,显然是刻意在这里等候着自己。
“不全是。”重新恢复平静的克洛琳德来到她身侧,目光投向庭院中被雨水肆意敲打的石灯笼,“只是心里有些事,静不下来。”
“想不通的时候,硬熬着只是折磨自己。”瑞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不如回去躺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克洛琳德侧过头,看向黑暗中老板娘模糊的侧脸:“老板娘是打算对我也用上之前那种‘美梦熏香’吗?”
瑞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烟杆在指尖转了转:“那是明码标价的商品。如果你愿意像鹿野院家的小子那样爽快付钱,我自然不介意再做一笔生意。”
听出对方话里的调侃,克洛琳德顺着话头,语气平淡地回应:“那还请卖我两支吧。”
瑞希翻了个优雅的白眼,尽管在黑暗中并不明显:“得了吧。你现在这状态,要是就这么睡着,怕是也只会做噩梦,可别砸了我这‘美梦熏香’的招牌。”
克洛琳德沉默片刻,在她身边的廊阶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您偶尔给我的感觉,和那位八重宫司倒有几分相似。”
“别拿我跟她比。”瑞希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嫌弃,“老娘我以前也不这样......纯粹是最近几年一直待在稻妻,被那家伙带坏了。”
“说起来,我住在您这里也有些时日了,前日却是第一次真正见到您,”克洛琳德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而且还是在奉行所的审讯室......这见面方式真是,别具一格。”
瑞希听出了她话语里罕见的、近乎没话找话的意味,将烟杆往前递了递:“心烦意乱?来抽一口?”
克洛琳德礼貌地抬手拒绝。
“你们人类啊,都是一个样子。”瑞希收回手,声音飘忽,“心里一乱,整个人就都跟着不对劲了。”
克洛琳德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你不是这种会闲聊的角色吧。”瑞希一针见血地点破。
克洛琳德唇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最终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张了张嘴,想继续说些什么。
“打住。”瑞希却先一步开口,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语,目光依旧望着庭院的雨幕,“与我无关的事情不必说,说了我也不会听。”
“我现在除了能让人睡个还算安稳的觉之外,帮不上别的忙。”
克洛琳德喉间的话咽了回去。
内心的重负并未减轻,但她明白对方的意思。
她站起身,准备返回房间。
“打扰了,老板娘。”
“喂。”
瑞希忽然叫住她。
克洛琳德回头。
一样东西被轻巧地抛了过来。
她下意识接住,触手微凉,是一支造型朴素的白色蜡烛。
“要是做了噩梦,”瑞希没有看她,声音混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我可就要不请自来,吃掉你的梦了。”
“最近我正减肥,别拿些难以下咽的东西来麻烦我啊。”
克洛琳德握紧了手中的蜡烛,指尖感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谢谢。”
她转身,推开房门,身影没入房间的黑暗中。
廊下重归寂静,只剩下雨声和淡淡的烟草气息。
梦见月瑞希独自坐在原地,许久,才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雨幕和夜色,遥遥望向影向山的方向。
在那片混沌的尽头,鸣神大社的轮廓早已被雨水吞噬,也唯有偶尔划过的闪电在照亮的那一瞬,才能见到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的阴影。
她轻轻咂了咂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臭狐狸......你到底,死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