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时,夏羽的整个视野已经蒙上了一层陈旧的、死气沉沉的灰暗色调,空气中甚至开始浮现出如同老旧电影胶片上常见的、不断闪烁划过的黑色噪波线。
断桥、浓雾还有带着火药味的海风…
全都不见了。
他正站在一座古老的庭院正中,脚下的青石板满是岁月碾过的皲裂纹路,缝隙里积着薄薄的尘,却被细细扫过,不见半分杂草,只在角落伏着几簇被整理得整齐的青苔,透着几分苍劲里的洁净。
整个世界寂静无声,唯有那无处不在的灰暗滤镜和闪烁的黑色噪波,提醒着他此处绝非现实。
如此强烈的不真实感……简直与他之前梦见雷电将军挥出“无想一刀”的那个梦境,如出一辙!
环顾的视线扫过正前方那座形若寺庙的古旧殿堂,同样透着沧桑的气息,但与庭院一样被打理得格外整洁。
“当~~”
古刹的钟声自主殿后方传来,在这寂静的世界中格外惹人注意。
“夏施主,这次招待不周,还请移步后院,让贫僧略备粗茶,以表歉意。”
依旧是那个天狗僧侣的声音,平和、悠远,却似那钟声般刺穿了这片寂静。
夏羽皱眉,可他别无选择,寻着钟声的方向,往所谓的后院前行。
路过主殿时,夏羽看到了那里面供奉的神像,与初来稻妻时在离岛见到的那座已经风化的古老神像类似,早已磨损得看不清原本的样子。
唯有篆刻着「御建鸣神主尊大御所」的神牌却还依稀可以辨认。
——果然是那位雷神的神像吗?
抱着这样的想法,来到主殿建筑的后方,出现在眼前的却是另一副景象。
与萧条的前院不同,后院是一片夺目的红,那并不是什么惊悚的画面,而是稻妻独有的深秋绝景,红枫成林,落叶散落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
即便那层灰暗的滤镜仍在,也掩盖不了此般让人沉醉的景色。
黑衣的僧人,面容普通到了极点,他正拿着扫帚将落在道路正中的落叶扫至两侧,而一旁的那棵粗壮枫树下则是一方石桌,幼女乖巧地坐在桌前,看着僧人所做的一切。
“小鸣!?”夏羽喊道。
小鸣看向他,脸上露出的表情却不再是记忆中属于孩童的懵懂,而是一种陌生的疏离。
可她还是朝着夏羽方向点了点头,“客人已经到了,黑羽住持。”
被唤作黑羽住持的僧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夏羽,“恭候您多时了,夏施主。”
石桌上摆放着一盏质朴的茶壶,几只白瓷茶盅,壶口还袅袅飘散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住持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平稳地穿过这死寂的空间:
“不必拘谨,还请坐下说话。”
这位住持的声音确实是那个男人,即便此刻的他背后的漆黑羽翼不再,面上也未曾有天狗的面具作为掩饰。
见夏羽不为所动的打量着他,
“坐。”黑羽再次招呼道,语气自然。
夏羽眉头微蹙,无心寒暄,直接切入主题:“阁下是不是该先自我介绍一下?”
黑羽神色平静:“当是如此,贫僧的俗世名叫做黑羽大辅,是这间小小的寺庙的住持。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与您相会,还望夏施主海涵。”
态度十分谦逊的介绍,若非经历了先前的事,夏羽或许对此并不会感到反感,但现在的他,无法信任这个人。
同时,捕捉对方说话中的细节也成了警惕状态下夏羽的一种习惯,对方对自己的称呼从最初的“施主”到在那之前加上了姓氏,这也就意味着…
“你认识我?”
黑羽点头,“这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夏施主。”
——故弄玄虚的回答
夏羽在内心给对方下了定义,可眼下还是只能选择继续倾听对方到底要说什么。
黑羽似乎察觉到他心境的变化,开口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夏施主,可否为贫僧解惑?”
“解惑?”夏羽没想到对方上来就提出这样的问题,努力冷静下来,而后改口道,“住持将我掳来这好似幻梦的境地,不会就是为了这种事吧?”
“若是非要争辩,那确实只是为了「这种事」”他没有选择进行辩解,而是直接坦言。
“夏羽…”这次说话的是小鸣,不再是生涩的通用语,而是无比熟练,却依旧稚嫩的嗓音。
“抱歉,现在的我,实在没法再用那样的称呼叫你…可还请看在,我的面子上…为他,为黑羽君解开心中那道执念。”
陌生,怪异,顶着幼童的脸,却用大人的口吻向自己发出请求,看着小鸣这般模样,夏羽的感想有些复杂。
“唉…”向自己妥协,向现实妥协,这是所谓成年人的无奈,夏羽长叹一口气,“我只是一个开茶馆的,为寺庙住持解惑什么的,并不是我擅长的项目。”
“况且,此处幻梦并非现实,住持应知那头正在上演的事态,我虽知晓单凭己身想来走不出这里,所以在那之前,我想要住持和小鸣…”他看向不再那么熟络的幼女,踌躇了短暂的瞬间后,改口称呼道,“——御神子大人…给我一个承诺,让我能够在这「解惑」之后归去,如何?”
“当是如此…”黑羽双手合十,平静地回复道。
“不过,夏施主…”他补充道,“虽是解惑,但还请放松,权当贫僧只是一位闲情亭的茶客在向您寻得一丝堪舆。”
——连闲情亭的存在都知道吗?
对方对他的了解已经超出了夏羽的预期,他开始不得不认真了起来。
既然对方这么说了,夏羽尽可能让自己回归到日常工作中作为茶馆小老板的角色。
他拿起茶壶,水温刚好,重新替面前的僧人温杯之后再斟满。
茶水撞击在茶盅陶瓷上的动静,成了这片枫叶林中唯一的声音,僧人凝视着水流注入,斟满…
慢慢的,那位沏茶的年轻人已经进入了属于倾听者的位置,这是夏羽作为茶馆老板几乎本能的反应——先听,再思,后言。
而黑羽住持,或者此刻唤其本名更为恰当,黑羽大辅,他所想要解答的疑问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老板,请问…究竟何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