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热风卷着尘土，掠过两军阵列，吹得人衣甲猎猎作响。
早在双方立誓之时，李定国便已遵照王小宝的暗中授意，悄无声息集结两千精锐，押运着尽数劫掠而来的粮草、金银、绸缎物资，借着战场烟尘的掩护，策马疾驰远遁，蹄声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草原尽头，全程未惊起半点波澜，连满清士卒都未曾察觉这支队伍的离去。
阵前，王小宝依旧裹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小兵甲胄，脸颊抹着厚厚的黄土，额前碎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皮肤上，始终低着头，弓着脊背，双手规矩地交握在身前，垂眸盯着脚下的枯草，活脱脱一副怯懦不起眼的亲随小兵模样，彻底将自己的锋芒与气息掩藏殆尽，站在窦尼完身侧，竟无一人多看他一眼。
皇太极立在阵中，明黄绣龙帝袍被热风掀得微微起伏，鎏金玄铁甲片碰撞出细碎的声响，他抬手拂去须上沾染的尘土，紧绷的下颌线稍稍舒缓，眼底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疑虑。方才一番立誓折节，他忍下所有帝王屈辱，全为收服眼前这员悍将，可心底那股对幕后主使的忌惮，终究按捺不住。
他缓步上前一步，靴底碾过地上折断的箭杆，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沉沉地落在窦尼完身上，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试探与威压，缓缓开口：“一字并肩王，如今君臣誓约已定，你我再无猜忌，总该告知朕，在你身后主事、策划此番劫粮之事的，究竟是何方人物？”
话音落下，皇太极身后的豪格、济尔哈朗、瓦克达等满清宗室，瞬间齐刷刷抬眼，目光如利刃般死死钉在窦尼完身上。豪格指尖死死扣着腰间刀柄，指节泛白，双目赤红，满脸都是恨不得将幕后之人碎尸万段的戾气；济尔哈朗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窦尼完，试图从他神色中找出破绽；瓦克达则抿紧双唇，满脸凝重，屏息等待着答案，整个满清阵营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窦尼完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短甲沾着征尘，却丝毫不减气度。听闻皇太极发问，他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下巴的短须，指腹轻轻蹭过粗糙的胡茬，动作从容不迫，眼底掠过一丝早有准备的淡然，全然没有半分慌乱。
他抬眸迎上皇太极审视的目光，眼神坦荡，语气沉稳厚重，字字掷地有声，不带丝毫迟疑：“陛下既问，臣便如实相告。我家主上，乃是蒙古黄金氏族孛儿只斤一脉后裔，名唤巴特尔，世代盘踞漠北草原，麾下聚拢数万蒙古勇士，此次南下，不过是为争夺粮草物资，为蒙古部族谋一条生路罢了。”
说话间，他眉眼微垂，神色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对主上的恭敬，编造的身份天衣无缝，彻底将王小宝与大明势力撇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皇太极闻言，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脚步微顿，周身的帝王威压骤然收紧，原本舒缓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鹰，直直盯着窦尼完，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怒与质问：“既如此，那朕再问你——数月前，深夜奇袭盛京皇城，闯入宫闱掠走我大清数十位宗室公主、格格、贵女之事，是不是你与你家巴特尔所为！”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阵前！
豪格瞬间怒目圆睁，猛地往前踏出一步，腰间佩刀“哐当”一声出鞘半寸，周身杀意暴涨，脸上青筋暴起，死死盯着窦尼完，恨不得立刻上前厮杀；济尔哈朗脸色骤然大变，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青，嘴唇哆嗦着，满心都是盛京被袭的奇耻大辱；瓦克达与其余宗室权贵，个个面色铁青，呼吸骤然急促，看向窦尼完的眼神里，满是滔天恨意与怒火，整个满清阵营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杀意弥漫。
窦尼完却依旧镇定自若，指尖摩挲胡须的动作未曾有半分停顿，甚至还微微放缓了速度。他抬眼迎上皇太极盛怒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躲闪，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坦荡，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从容的弧度。
不等皇太极怒意爆发，他便朗声开口，声音浑厚，清晰传遍两军阵前，直接坦然承认：“不错，正是我率部所为。”
话音落地，皇太极胸口剧烈起伏，明黄绣龙帝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底怒意翻涌，几乎要喷薄而出，却又碍于方才的立誓盟约，强行将怒火压下，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窦尼完看着他隐忍暴怒的模样，指尖终于停下摩挲胡须的动作，目光平静地直视着这位大清皇帝，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戳中满清众人的痛处：“陛下不必动怒，你大清那些金尊玉贵的公主、格格，还有宗室家眷，如今尽数在我军中羁押，毫发无损，安然无恙。”
他说这话时，神色淡然，既无炫耀，也无挑衅，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满清宗室憋屈暴怒。豪格气得浑身发抖，嘶吼着就要上前，却被济尔哈朗死死拉住，只能满眼通红地瞪着窦尼完，发出不甘的低吼。
站在窦尼完身侧的王小宝，始终垂着头，无人留意他的存在。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缩，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又阴狠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察觉。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皇太极怒极隐忍、满清宗室憋屈发狂的模样，心中早已冷笑不止——这一切，不过是他布局霍乱满清的开端，这场以窦尼完为棋子、以满清朝堂为棋局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皇太极死死盯着窦尼完，良久，才从紧绷的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语气冰冷刺骨，带着极致的忌惮与隐忍：“好，好一个蒙古巴特尔，好一个一字并肩王，朕，全都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