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的冬天,从无半分温柔。
十一月刚至,凛冬便如恶鬼般扑来。鹅毛大雪日夜倾盆,狂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城墙之上,发出呜呜的怪响。积雪没过人膝,地面冻得坚如铁石,连城砖都被冻出细密的裂纹。
锦州已被清军围得如同铁桶。
济尔哈朗、多铎以义州为根基,轮班死守,深壕一重又一重,高墙一道又一道,内外音讯彻底断绝。祖大寿的大军断粮多日,军营之中死气沉沉,士兵面黄肌瘦,眼神涣散,再无半分斗志,只需再拖几日,不用清军攻打,便会自行崩溃。
远处松山的洪承畴手握重兵,却一动不敢动。
他看得通透,清军布的就是“围点打援”的死局,敢动一步,便是全军覆没。
祖大寿坐在冰冷刺骨的帅帐之内,身上裹着破旧的棉袍,依旧冻得瑟瑟发抖。他面色蜡黄,眼眶深陷,胡须杂乱如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空荡荡的粮囤,喉结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麾下将领一个个垂首而立,饿得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战马还在马厩里,那是他最后的精锐,最后的底气。
可没有粮食,人都快死了,马,还能留多久?
他很清楚,再拖下去,不用他下令,饥饿疯癫的士兵便会冲进马厩,把战马一匹匹拖出来宰杀。到那时,马死,粮空,军破,城亡。
就在祖大寿心若死灰、近乎绝望的一刻,帐外忽然传来亲卫沙哑的禀报:
“大帅!常淦王……常淦王殿下到了!”
祖大寿猛地一震,抬头时,瞳孔剧烈收缩。
他太清楚王小宝的为人了。
无利不起早,吃人不吐骨头。
这个时候来,绝不是来救他的。
帐帘被掀开,一股带着暖意的风卷了进来。
王小宝一身华贵厚实的锦缎大氅,领口镶着雪白的狐毛,面色红润,气定神闲,与帐内这群饿殍般的人形成地狱与天堂的反差。他身后跟着几名亲卫,神情恭敬,却掩不住一身精悍之气。
王小宝目光淡淡扫过帐内死寂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脚步从容,一步步走到帐中,连拱手的礼节都省了。
“祖总兵,本王来看你了。”
他声音轻松,像是来串门一般。
祖大寿撑着扶手,缓缓站起,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警惕与屈辱:“王爷此来,有何贵干?”
王小宝微微一笑,也不绕弯子,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贵干谈不上。本王就是听说,你这里……断粮了。”
祖大寿脸色一白,双拳悄然攥紧。
王小宝继续慢悠悠道:“巧得很,本王府里,别的没有,就是粮食多。粟米、高粱,堆得满山满谷,吃都吃不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祖大寿脸上,眼神锐利如鹰:
“本王知道,你还有战马。
所以,本王给你指一条活路。”
祖大寿心脏猛地一沉,声音发颤:“王爷……想说什么?”
王小宝向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一石粮食,换你一匹战马。
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你说什么?!”
祖大寿如遭雷击,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头,双眼赤红,死死盯着王小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震怒与不甘:
“王小宝!你疯了?!那是战马!是我军突围、守城的根本!一石粮换一匹马,你这是趁火打劫!是明抢!”
他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扑上去。
王小宝神色不变,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语气平静得可怕:
“祖大寿,你激动什么?
本且问你,你现在,有得选吗?”
他向前再踏一步,声音压低,字字戳心:
“你再撑三天,士兵饿疯了,会自己杀马。
马死了,你还是没有粮,人照样死,城照样破。
本王现在给你粮食,是救你的兵,是保你的军。”
王小宝眼神冰冷,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你要么,用马换粮,让手下人多活几日;
要么,抱着你的战马,等着全军哗变,饿殍遍地。
两条路,你自己挑。”
说完,他不再看祖大寿,转身望向帐外,仿佛在欣赏雪景。
帐内一片死寂。
祖大寿僵在原地,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节捏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他看着帐外那些饿得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的士兵,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虚弱呻吟,心如刀绞。
战马是他的命。
可士兵,是他的根基。
没有粮,一切都是空谈。
良久,祖大寿双肩猛地一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颓然瘫坐回椅上。
他双眼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屈辱与绝望,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
“……换。
我……换。”
王小宝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灿烂而得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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