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跪伏在地上,一个个抖得跟筛糠似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脑袋埋得快钻进地砖缝里。有人指尖抠着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整个大殿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众人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和窗外卷着沙尘的狂风呜呜作响。
崇祯帝朱由检坐在龙椅上,身子剧烈起伏,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像极了快散架的破风箱。他脸色黑得跟锅底灰一样,两只眼睛红得快要滴血,指节因为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泛出一片青白。
他张了张嘴,几次想拍板决断,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加税……加税……”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眼底翻涌着焦躁与怯懦,“可这是要逼反天下百姓啊……史书会怎么写朕?朕岂不成了千古暴君?”
他想保住大明江山,却又死活不肯背负骂名;想调兵剿寇,却又舍不得自己当那个“逼民为乱”的始作俑者。那双看似威严的帝王眼中,翻涌的全是自私与优柔寡断,活脱脱一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模样。
阶下大臣们谁看不出皇帝的心思?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龙椅上瞟,生怕被崇祯点名,替他背这个千古骂名。
“陛下!臣有本奏!”
兵部尚书杨嗣昌突然从百官中站出,膝行几步,往前重重一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连额头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陛下!国库已空,库府见底!辽东边军无饷可发,前线将士饿肚子打仗;内地流寇遍地,左良玉全军覆没,湖广、河南尽成焦土;关外清军虎视眈眈,屡屡破关劫掠!大明已是内忧外患,危在旦夕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崇祯,目光恳切又坚定:
“臣冒死请奏——加征练饷!每亩田赋再加一分,岁入可得七百三十万两,全数拨给前线,专用于练兵剿寇!一切骂名,臣一人承担!陛下只需点头,其余诸事,臣全权负责!”
杨嗣昌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一位白发老臣颤巍巍爬出来,白发散乱贴在脸上,泣血叩首,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万万不可呀!”
“此乃饮鸩止渴!河南、陕西本就旱蝗肆虐,百姓颗粒无收,易子而食,饿殍遍野!如今再加练饷,官吏必如狼似虎催征,届时百姓走投无路,必揭竿而起!这是动摇国本,是逼天下大乱啊!”
“陛下不可失信于民!失信者,失天下也!”
又有几位官员纷纷附和,哭谏声、痛陈声此起彼伏,整个大殿瞬间乱作一团。
崇祯帝被这嘈杂的声音搅得心烦意乱,猛地一拍龙案,怒喝一声:“够了!”
众人瞬间噤声,脑袋埋得更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崇祯帝喘着粗气,脸上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眼圈瞬间红了,抬手虚扶,做出一副心如刀割的样子,声音绵软又无力:
“朕……朕何尝不知此策之弊?朕实在不愿苦了天下百姓,不愿让百姓因赋税而流离失所啊!”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直落在杨嗣昌身上,语气带着万般无奈:
“可内有流寇肆虐,外有清军压境,江山社稷倾颓,朕也别无选择……也罢,也罢!此事便依杨卿所奏,全由卿主持,朕……实不忍为也!”
一句话,轻飘飘将所有黑锅全甩给了杨嗣昌。
崇祯帝依旧是那个仁厚爱民、被逼无奈的好皇帝,至于“加征练饷”的骂名?那是杨嗣昌提的,是杨嗣昌要背的,跟他朱由检半点关系都没有。
杨嗣昌心头一松,随即又沉下脸,躬身领命:“臣遵旨!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平定流寇,稳固江山!”
那些反对的官员见状,也不敢再多言,只能默默跪伏在地,心里清楚——这大明,怕是真的要完了。
崇祯十二年六月,一道加征练饷的圣旨,快马加鞭传往全国各地。
河南本就旱蝗连番肆虐,田地龟裂,禾苗尽枯,百姓啃树皮、吃观音土,早已到了易子而食的绝境。
练饷一下,地方官吏如获至宝,手持令牌,带着衙役挨家挨户搜刮。砸门抢粮、拆房抵税、牵走耕牛、锁人殴打,种种恶行层出不穷。卖儿鬻女者填街塞巷,投河自缢者不计其数,原本还能勉强苟活的百姓,瞬间被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官逼民反,已是定局。
消息传到西安王府,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
葡萄架下,冰镇瓜果摆满石桌,悠扬的丝竹声从偏厅传来,凉风习习,与外面的人间地狱判若两地。
王小宝跷着二郎腿,斜倚在铺着软绒的藤椅上,一手搂着半个冰镇西瓜,一手拿着银勺,挖得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眯着眼,听着外面传来的官吏催税、百姓哭嚎的传闻,听得眉飞色舞,嘴角咧到耳根,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快活。
“妙啊,太妙了!崇祯这甩锅甩得真地道,杨嗣昌这恶人当得也够彻底!河南这把火,算是彻底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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