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京城热得像蒸笼,乾清宫东暖阁里虽然放了冰鉴,依然挡不住暑气从窗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
洮州的军情一封接着一封,从六月初八李联芳阵亡开始,驿马就没停过。
先是梅友松的自请处分折子,然后是甘肃镇的兵力调配奏报,接着是火落赤退出古尔占堡后向西游弋的探马急报。
每一封军报送到,兵部都要召相关司官会商,内阁也要同步阅看。
万历把每天的上午都腾出来专理西北军务,奏折随到随批,不许耽搁。
自从申时行提出的收番三策开始执行之后,万历更是连续召见了户部、兵部、礼部的堂官,把收番需要协调的事情一件一件掰开揉碎地布置下去。
茶马互市的茶叶从哪调——户部从四川茶课司调拨,三个月内必须运到洮州。
赏赐番部的银两从哪出——太仓银库专项拨付,不经过甘肃布政司,直接送到陕西巡抚衙门。
遣使晓谕虏王的使臣谁去——礼部从行人司选了三个熟悉西疆事务的老行人,即日出发。
每一件事都有人盯着,每一笔银子都有账可查,每一个环节都定了期限。
这跟几年前一条鞭法推行时不同,那时候是摸着石头过河,政策下去了,还得等地方上的反馈。
现在不一样,万历手里已经有了好几年的改革经验,知道怎么把一件事拆成十件事,再把这十件事分到十个人头上,每个人只做自己那一件,最后再拼起来。
六月二十四日,申时行把收番三策的落实情况汇总成一份折子,呈送乾清宫。
折子里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进度。
茶马互市:四川茶课司已调拨首批茶叶三万斤,预计七月中运抵洮州;赏赐番部:户部已拨银五万两,陕西巡抚衙门正在核定赏赐名单;遣使虏王:行人司使臣已出发,预计七月初抵达青海蒙古大营;革除市赏:火落赤部岁赏已正式停发,相关文书已送达甘肃镇。
万历看完折子,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这三个字是他批奏折时常用的,不冷不热,看不出情绪。
但张诚注意到,陛下批完这三个字之后,把这份折子单独放到了一摞“已办结”的奏折上面,而不是像往常那样随手搁在待办的那一堆里。
六月二十六日,又一场廷议结束。
内阁阁臣依次退出东暖阁。
许国走在最前,王锡爵和王家屏紧随其后,申时行照例走在最后。
他跨过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万历的声音。
“申先生留步!”
申时行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许国等人也下意识停了一下,但万历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退。
殿门重新合拢,东暖阁里只剩君臣二人。
万历坐在御案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卿之前所言收番三策,现在看来,确是切中要害。茶马互市一动,番部的人心就稳了一半。火落赤退出去之后,能不能让他不再回来,关键就在番部。番部向着朝廷,火落赤就是瞎子;番部向着火落赤,朝廷就是聋子。”
申时行微微一怔,拱手道:“臣分内之事。”
万历摇头:“分内之事人人会说,但能说到点子上的人不多。”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说给申时行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申时行没有接话。
他在官场沉浮这么多年,深知一个道理——皇帝夸你的时候,最好的回应就是不回应。
既不要谦虚过头显得虚伪,也不要顺着杆子往上爬显得轻浮。
万历似乎也没打算让他接话,自顾自说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宁夏镇的防务整饬,先生怎么看?”
申时行心里微微一动。
宁夏。
又是宁夏。
上次廷议,他之所以提整饬宁夏防务,是察觉出陛下近几个月格外在意那边,便顺势而为。
但当时陛下并未明确表态,只让兵部三日内呈上方案。
可是兵部方案拟出之后,此事却又被万历压下了。
如今看来,陛下的意思是让那套整饬方案落地,而且不打算只让兵部去办,还要内阁直接过问。
他沉吟了片刻,答道:“陛下,宁夏镇与洮州不同。洮州是外敌入寇,敌在明处。宁夏的隐患,在暗处。”
“怎么个暗法?”
“宁夏镇的兵,大多是本地军户,世代戍边,父子相承。这种体制有好处——兵将相熟,战时能拼命。但也有坏处——容易形成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外地调去的将领,指挥不动本地兵;本地提拔的将领,又容易跟地方豪强勾连。”
“不过,经过这几年九边大练兵,加上宁夏镇本身兵额虚冒严重,如今镇内外地兵和本地兵的数量已是五五开,而且陛下之前从京营和蓟镇派去的将领,刚好起到了节制当地将门、平衡各方势力的作用。”
他顿了顿,把话挑明了说。
“宁夏副总兵哱拜,蒙古降将,在宁夏经营多年,麾下苍头军骁勇善战,却只听哱拜一人之令。臣听闻,哱拜近来操演频繁,理由却不详。此人虽已致仕,但军中旧部遍布,余威犹在。若宁夏出事,必不在边墙之外,而在边墙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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