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日,万历在文华殿当殿宣旨。
“着王锡爵以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命申时行为内阁首辅。”
两道旨意,一气呵成。
殿上的文武百官听完,安静了一瞬,然后,齐刷刷叩首。
“臣等谨遵圣谕!”
没有人表示反对。
这在言官遍地走的朝堂上,算是稀罕事。
散朝之后,申时行回到内阁值房。
许国已经在里面了,正拿着笔在票拟上写字。
见他进来,搁下笔,拱了拱手。
“元辅。”
申时行摆了摆手,走到那张花梨木大案后面,坐下来。
椅子还是张四维坐过的那把椅子,扶手上被磨出了一层包浆,摸着有点滑。
案头上那盆兰花还在,张四维走的时候留下的,叶片墨绿,又抽了两根新芽。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许国也不说话,继续低头写票拟。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维桢。”
“嗯?”
“等王元驭到了,咱们三个人得好好议一议。”
申时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元辅走得急,好多事只交代了一半。一条鞭法的变通试点,南京那边的动向,还有言官那头——”
他话没说完,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小太监,躬着身子:“申阁老,万岁爷在文华殿召见。”
文华殿。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三个名字:申时行、许国、王锡爵。
张诚站在一旁,垂手而立。
殿外传来脚步声,申时行趋步进殿,跪拜行礼。
“臣申时行,叩见陛下!”
“起来吧!赐座!”
申时行谢恩,在锦墩上坐了半个屁股。
他坐得很规矩,腰板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微微低垂。
“谢陛下!”
万历看了他一眼。
申时行的坐姿永远这么规矩,张四维在的时候也是规矩的,但张四维的规矩里带着一丝紧绷,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什么。
申时行的规矩里没有紧绷,只有沉稳,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一样自在。
“内阁的事,都交接完了?”
“回陛下,元辅走之前已经把内阁的印章、文书、重要奏疏副本都交接清楚了。眼下内阁只有臣与许国两人,王锡爵尚未到京。”
“王锡爵到了之后,你们三个人怎么分工,想好了吗?”
申时行略微沉吟。
“臣初步设想,许国分管兵部和工部,王锡爵分管礼部和刑部,臣自己分管吏部和户部。三人各有侧重,大事则合议。这只是臣的初步设想,待王锡爵到京后,再行商议。”
万历点了点头。
“王锡爵这个人,你怎么看?”
申时行抬起头,看了万历一眼。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王锡爵是他的同科,两人一个是状元,一个是会元兼榜眼,同年入翰林,这一次又同处内阁。
论交情,两人相识二十三年,知根知底。
但正因为知根知底,有些话更不好说。
“陛下,元驭为人刚直,遇事敢言,是难得的直臣。当年张居正夺情,将廷杖吴中行、赵用贤等上疏官员,朝中多人不敢言,只有元驭敢邀同馆十余人去张居正府中求情,被拒后又独自到张居正丧次恳切进言。这份敢为同僚发声的胆色,臣是佩服的。”
万历听着,没有打断。
“不过——”
申时行顿了一下,“元驭的性子太直,有时候不太会转弯。臣担心他在内阁里——”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太会转弯”这五个字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最重的话了。
万历笑了一下。
“你是怕他跟人吵架?”
“臣不敢。”
“你就是怕他跟人吵架。”
万历说,“但朕要的就是他这股直劲儿。你性子稳,许国性子实,王锡爵性子直。三个人凑在一起,刚好互补。”
申时行看到这一幕,如何不明白万历的意思,立刻躬身道:“陛下圣明!”
万历靠在椅背上,忽然换了个话题。
“申先生,朕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你和王锡爵、余有丁,都是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的吧?”
申时行微微一怔。
“回陛下,是!臣是那一科的状元,王锡爵是会元兼榜眼,余有丁是探花。”
“一甲三个人,都进过内阁。虽说余有丁已经病逝,未能与王锡爵同阁共事。”
万历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但朕翻过本朝的实录,这是头一遭。”
申时行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他来之前就知道,这个话题迟早要谈。
一甲三人都进过内阁,在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这是殊荣,也是靶子。
朝堂上眼红的人多的是,言官的笔杆子随时等着挑毛病。
“陛下,这正是臣想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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