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江南春早(1 / 1)

这话说得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张宏在殿门口听见了,心头一跳。

他跟了陛下这么久,很少见陛下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愤怒,不是暴躁,而是一种冰冷的笃定。

像是猎人已经瞄准了猎物,只等时机一到,松弦放箭。

李植这个人,怕是已经在陛下的心里记上了一笔。

不过眼下,陛下显然不打算立刻动手。

万历把李植那封奏疏随手搁到一旁,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窗外的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的光透过窗棂落在纸面上,明晃晃的。

他提笔蘸墨,开始批阅年前积压的奏疏。

正月初二,宫里还没正式开朝,但通政司已经开始往乾清宫递本章了。

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正旦节通政司不奏事,但从初二开始,紧要奏疏一律照常递送,不得延误。

百官要是知道,多半又会说这是“有违祖制”。

但万历不在乎。

祖制是让人办事的,不是让人偷懒的。

更何况,他等不起。

一条鞭法的旨意已经发出去了,接下来各省督抚的反应、户部的核算、地方的执行,每一步都需要盯着。

稍一松懈,底下的人就会打马虎眼。

他批了一上午的奏疏,直到午膳时分才搁笔。

张宏端来御膳房备好的菜,一碟清蒸鲈鱼,一碗羊肉羹,几样时蔬,外加一碗米饭。

万历吃得很快,目光始终没离开案头那一摞文书。

“陛下。”

张宏忍不住开口,“今儿才正月初二,您歇一歇吧。年前忙到年尾,这年节里也不得消停,身子怎么吃得消。”

万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张宏,你说朕歇一歇。可这天下的事,能歇吗?”

张宏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朕十六岁那年,张先生就跟朕说,皇帝是不能歇的。你歇一天,底下的人就歇十天。你歇一个月,底下的人就能歇一年。”

万历放下筷子,语气平静,“那时候朕觉得他是苛责朕,心里还怨恨过。现在想想,他说得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他也没做到。”

张宏不敢接话。

张居正的名字,在乾清宫里始终是个敏感话题。

陛下提起他时,语气总是复杂得很——有恨,有敬,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行了,撤了吧。”

万历摆摆手,重新拿起朱笔。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飞快。

初五开朝,百官上贺表,殿内一片喜气洋洋。

万历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跪拜的群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应天巡抚的奏疏,该到了。

江南距离京城两千余里,六百里加急也得走四五天。

他正月初二发的密谕,快马送到应天府,巡抚接了谕旨,进行调查,再写回奏,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到二月初。

可万历等不及二月初。

他让通政司把江南来的奏疏,一律优先递送。

不管是钱粮奏销、河工修筑,还是地方刑名,只要是盖着应天巡抚关防的,直接送乾清宫,不用经过内阁票拟。

张四维对此颇有微词。

有一日在内阁值房里,他和申时行说起这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陛下对江南的事,盯得太紧了。应天巡抚的奏疏直送乾清宫,不走内阁,这不合规矩。”

申时行放下手里的茶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元辅,陛下不是不信内阁。”

“那是什么?”

“是太在乎一条鞭法。”

申时行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落在实处,“江南是天下财赋之半壁。一条鞭法在江南推行得如何,关乎朝廷岁入,关乎边防军饷,也关乎陛下这道正月初二旨意的成败。他不是不信内阁,是不敢有丝毫耽搁。”

张四维听完,半晌没说话。

“汝默。”

他忽然开口,“你怎么总能比我看得透?”

申时行摇摇头,苦笑一声:“不是看得透,是想得少。元辅想的是规矩,我想的是陛下的心思。规矩是死的,但陛下的心思是活的。”

张四维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二月初三,应天巡抚的奏疏终于到了。

那天下午,万历正在乾清宫里看蓟镇来的军报,张宏快步进来,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奏疏:“陛下,应天府六百里加急。”

万历立刻放下手里的军报,接过奏疏。

他划开火漆,展开奏本,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应天巡抚郭思极的字写得一般,十分中正,但内容却写得极为详尽。

奏疏里说,一条鞭法在江南推行以来,因为江南商贸繁盛,白银流通充足,百姓纳银比北方顺畅得多。

往年征收实物赋税,光是运输损耗就要折掉两成,现在改征白银,省了运费,也省了中间胥吏上下其手的机会。

这是好的方面。

但郭思极也指出一个问题——折银标准不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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