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折中之旨(1 / 1)

内阁值房里,檀香袅袅。

张四维捏着那道明黄的圣旨,指节微微泛白,目光落在“追夺所赐田八百顷,没入官仓以济边储。余产悉归其家,听为世业”这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圣旨的玉玺印上,鲜红得刺眼。

申时行凑过来,逐字逐句看完,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陛下这道旨意…… 厉害。”

“是啊。”

张四维缓缓放下圣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复杂,“追夺田产,平了言官的嘴;不动人不抄家,保了张家的根。既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又没把事情做绝。”

“更厉害的是那句‘毋得再借居正旧事妄奏生事’。”

余有丁也走了过来,指着圣旨末尾,“这等于直接堵死了言官们的嘴。谁再敢拿张居正说事,就是抗旨不遵,就是讪君卖直。”

张四维点了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万历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之前他还担心,陛下要么一味强硬压下抄家之议,惹得言官集体反弹;要么妥协下旨抄家,落得个忘恩负义的骂名。

可没想到,陛下竟然走了这么一条中间路线。

追夺八百顷田产,都是朝廷当年赏赐给张居正的绝大部分。

说是惩罚,其实不过是把朝廷给的东西收回来一部分。

既没有伤张家的根本,又让言官们无话可说,毕竟陛下已经“惩处”了张居正,他们再闹,就是无理取闹。

“传旨下去吧。”

张四维把圣旨递给一旁的中书舍人,“立刻誊抄多份,发往六部、都察院、通政司,还有各省布政使司。昭告天下。”

“是,元辅。”

中书舍人躬身接过圣旨,转身退了出去。

内阁值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申时行看着窗外,轻声道:“这下,总算是能消停一阵子了。”

“消停?”

张四维冷笑一声,摇了摇头,“未必!那些言官,一个个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他们谋划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可陛下已经下了严旨。”

余有丁开口,“谁敢违抗?”

“明着不敢,暗着还不敢吗?”

张四维道,“他们不敢再提张居正,还可以提别的。比如一条鞭法的弊端,比如边镇的军饷,比如京营的腐败。只要能抓住把柄,他们就会继续闹。”

申时行和余有丁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张四维说得对。

这场围绕着张居正的风波,看似平息了,实则只是暂时的。

朝堂上的矛盾,从来都没有真正解决过。

而此时的都察院,早已炸开了锅。

圣旨刚一送到,御史们就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争着抢着看。

当看到“免抄家,不罪眷属”这几个字的时候,人群里瞬间响起一片哗然。

“什么?不抄家?”

“就追夺八百顷田产?这也太轻了吧!”

“张居正谋陷亲王,侵夺王府田产,罪大恶极,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陛下这是在包庇张居正!”

羊可立挤在人群最前面,脸色铁青。

他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为了推动抄家,他第一个上奏翻辽王旧案,四处串联言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本以为这次一定能扳倒张家,踩着张居正的尸骨上位。

可没想到,陛下竟然只追夺了几百顷田产,就想把这件事了结。

这怎么可能?

“不行!我要上奏!”

羊可立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陛下被奸人蒙蔽了!张居正罪大恶极,必须抄家!必须严惩!”

“羊御史,慎言!”

旁边一个老御史连忙拉住他,指着圣旨末尾,“陛下有旨,毋得再借居正旧事妄奏生事。违者,以讪君卖直从重论罪。你要是再上奏,就是抗旨!”

“抗旨又如何?”

羊可立红着眼睛道,“我身为御史,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就算是死,我也要弹劾张居正!”

“你死了不要紧,可你想过你的家人吗?”

老御史叹了口气,“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了结此事。你再闹,不仅救不了你自己,还会连累你的家人。”

羊可立愣住了。

他看着老御史,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沉默的同僚,心里的火气,一点点熄灭了。

是啊。

陛下已经下了严旨,他要是再敢上奏,就是自寻死路。

不仅他会死,他的家人也会跟着遭殃。

他咬了咬牙,狠狠一拳砸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

皇权在上,谁敢违抗?

李植和江东之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

他们和羊可立一样,本想借着清算张居正捞取政治资本。

可现在,陛下的一道圣旨,打碎了他们所有的幻想。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不甘和无奈。

可他们也知道,事已至此,无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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