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纛折出师时(1 / 1)

孙尚香咬着唇:可二哥不该这样,我是他妹妹。

他也是为了孙家。老夫人轻声道,只是……他选错了法子。

孙尚香沉默了。

她靠在母亲膝上,想起曹昂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想起那年遇刺,他仍护她在怀里的温度。

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散了。

娘,师父,他一定会来接我。她轻声说,像说给母亲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老夫人摸着她的头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像是谁数不尽的心事。

——?——

建安八年,二月末。

邺城西郊,大校场。

这是北伐幽州出征的日子。

按照古礼,大军出征须筮择吉日。

曹操虽素来务实,不拘泥卜筮高于军情,

然北伐幽州乃倾国之举,筹备数月,非突发急战可比,自当依制而行。

太史府早在半月前便以蓍草筮卦,择定今日:

甲子日,刚日,宜出师、宜启行。

配套军礼一应俱全:

前三日,告曹氏家庙,告祖考之灵;

昨夜,郊外祃祭牙旗,杀牲衅鼓,以血涂战鼓,祭兵主蚩尤;

今日卯时,誓文已宣读,三军肃立。

此刻,曹操高踞点将台上,玄色戎装,外罩金鳞战甲,目光如炬扫过台下数万雄师。

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中军大纛:一面丈八高的字帅旗,立于点将台侧,

旗杆乃百年老松所制,旗面玄底金纹,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朱建平乃丞相府帐下专职卜筮、相面的方术之士,

他立于曹操身侧半步,一身青袍,手中捏着几根蓍草,目光不时扫向天色与旗杆,似在默算什么。

作为此战策应的曹昂前来送行,他站在曹操左首后方,身着将军铠甲,腰悬青釭剑,面色沉静。

他身后,郭嘉披一件灰蓝色儒袍,未着甲,只在外面罩了件轻裘,面色苍白,却依旧在笑。

奉孝,曹昂低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确定要跟去?

郭嘉侧过头,嘴角弯了弯:子修,你这是第几次问我了?

第三次。

那我的回答也是第三次——郭嘉声音很轻,带着那惯有的漫不经心,

我若不去亲眼看看幽州,死不瞑目。

曹昂喉头一哽。

他知道郭嘉在开玩笑。

他也知道郭嘉不是在开玩笑。

历史上,郭嘉就是死在北伐乌桓的途中——柳城,北征回师时病重而亡,年仅三十八岁。

他当然知道这个结局。

他劝了。

就在三日前,他又单独去见郭嘉,把话说得很明白:

奉孝,这次你别去。你在邺城养病,父亲身边有荀公达,程仲德,不缺你一个谋士。

郭嘉当时正在煮茶,闻言手都没停,只笑了笑:

子修,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这些了?

我不是信这些。曹昂盯着他,我是担心你的身体。你咳血已经半月了,路上风餐露宿......

所以更要去。郭嘉放下茶壶,抬眼看他,那双素来慵懒的眼睛里,罕见地没有笑意,

子修,你懂的。有些事,必须在现场才能看清。

幽州一战,是丞相平定北方的收官之战,我若不在,便是终身遗憾。

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郭嘉打断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怕我死在路上。

曹昂没说话。

我何尝不知。郭嘉轻笑一声,带着点自嘲,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

子修,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我郭奉孝生于乱世,得遇明主,助他平定中原,眼看天下将定——此生足矣。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若真死在幽州,那也是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总好过躺在病榻上,咳尽最后一口气,连外面的天都看不见。

曹昂闭了闭眼。

他无法反驳。

有些命数,他可以推,可以挡,可以拖延,却无法彻底斩断。

昔在徐州,他救过貂蝉,救过吕玲绮,

可他救不了高顺,救不了吕布。

昔在官渡,他改写过局部战局,可他救不了千千万万死在战场上的将士。

就像他拦不住孔融的死,就像他救不下孔融的儿子,就像他给不了环真一个阳光下的交代。

他也拦不住郭嘉要去幽州。

……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郭嘉看着他,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轻声道:子修,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

曹昂浑身一僵。

前两日,他既不能吐露穿越之身,亦不可妄泄天机,仅微微透出片言只语。

他言道:“奉孝,有些路途,越是行得早,便越当谨慎。

幽州苦寒,多备些药。那柳城之地,尤需格外留心。”

郭嘉当时没追问,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子修,你看到的东西……比我多,是不是?

曹昂没承认,也没否认。

郭嘉笑了:无妨。能看到结局的人,比看不到的人更苦。你替我担着吧。

——?——

时辰到——

礼官的高呼声将曹昂从回忆中拉回。

点将台上,曹操举起令旗,正要挥下,宣告大军开拔。

就在此时,

咔嚓。

一声脆响传来。

不是雷声,不是马蹄声。

是旗杆断裂的声音。

那根百年老松制成的旗杆,从距地丈余处,毫无征兆地断了。

断口整齐得像被刀劈过,上半截连着字帅旗,轰然倒下,砸起一片尘土。

数万大军,满场哗然,军心骚动。

出师未行,旗折纛倒,此乃大凶之兆。

曹操举着令旗的手僵在半空。

他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骚动的将士,随即落在随军术士朱建平身上。

朱建平脸色煞白,捏着蓍草的手指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建平。曹操的声音很平静,什么意思?

朱建平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躬身道:丞相……此象……

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很低,

旗者,军之威仪,帅之象征。旗折……乃……乃出师之象有变。刚日虽吉,然天有不测......

直说便是。曹操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