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忽然再次开口道,
“大公子,空口无凭。
与其在此空言大势,不如谈点实际。
你凭什么保证,司马氏能得安稳?”
曹昂正欲开口,司马防却用木杖轻轻敲地,截住了话头。
“仲达,不得无礼。”司马防呵斥一声,转向曹昂,
“子修公子,懿儿年轻气盛,言语冲撞之处,还望海涵。
只是老朽也要问一句,若我应下,
大公子又能给我司马氏,给仲达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这位置,是否能让我司马氏,真正跻身顶级门阀?”
司马防不问是非,只问利弊与地位。
曹昂心下了然,神色郑重:
“商君有云:‘用必出于其劳,赏必加于其功,功立而富贵随之,无私德也。’
权位门阀,非可私相授受。
是附庸,还是冠冕高门,
不在于我今日许下何等言语,
而在于仲达日后立下何等功业。
空许的尊荣,如无根之木,终不可久。”
“子修公子见识非凡。”司马防轻轻颔首。
他目光在曹昂脸上停留片刻,忽道:
“老夫还有些族中耆老要见,有些事,你们年轻人且谈着。”
说罢,拄杖转身离去。
曹昂拱手一礼,转身时,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屏风方向:
“忽然想起贵府中,曾有一名唤小翠的婢女,不知现下何在?”
屏风后,张春华呼吸一促。
他知道了。
竟连这个他都知道了。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眼底锐利收敛,多了几分深沉的权衡。
“早闻大公子置类校事府之辈,广罗情报,伺察诸家。
今日方知,传言非妄,大公子真是好手段。”
曹昂不置可否,笑了笑:“乱世之中,耳目不可无。
校事府,不过是父亲用以察奸肃弊;
我置此辈,察奸以安事,非伺隙以害士。
若行得端立得正,又何惧耳目在侧?”
司马懿轻叹一声,
“好一张利害之网。
大公子既给了台阶,又给了前程,
懿若再推辞,便是矫情了。
只是我这病,也不是说好便能好的。
总得有个由头,有个时机。”
曹昂轻笑一声,
“这个好办。我会禀明父亲,说仲达病体沉重,需静养些时日。”
司马懿沉吟半晌,又道:
“只是我还有一言在先:
出仕之后,我只效命王事,
供职于朝廷,供职于丞相府,绝非某家私属。”
曹昂闻言低笑出声,爽快应道:
“仲达这话,正合我意。
我今日来,本就是为朝廷遴选贤才,岂会要你做私门走狗?
你既认朝廷、认丞相,便已是同路。”
言罢,他整了整衣袖,转身欲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时,一道清冷女声自身后响起:
“大公子留步。”
张春华自屏风后转出。
她身姿挺拔,眉眼间凝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刚烈,
敛衽一礼道,“妾身张春华,见过大公子。”
她直直迎上曹昂的目光,
“不知大公子今日亲至,究竟是惜仲达之才,还是忌惮司马氏在河内的根基?”
曹昂驻足,认真看了她一眼。
史载张春华“忍酷”、“少有德行,智识过人”,今日一见,果不虚传。
她美而不张扬,却有种宁折不弯的锐气。
“夫人不必紧张。”曹昂笑了笑,语气稍缓,
“惜才是真,忌惮也是真。
我若想要对司马氏不利,便不会亲来这一趟。
杀人易,诛心难。
我今日来,非为诛仲达之身,是为诛他的‘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春华紧握的拳上,意有所指:
“至于那件事……死了一婢女,埋了也就埋了。
只要司马氏知轻重,这世上便也有不透风的墙。
夫人是个明白人,当知有些秘密,藏起来比道破更有价值。”
张春华瞳孔微缩,她定了定神,目光掠过司马懿苍白的脸,复落于曹昂身上,语气复杂:
“大公子若真有容人之量,能许他一展抱负之机……”
“自然,”曹昂转向司马懿,淡淡道,
“只是仲达,别让人久等,天下变数大,我的耐心也有限。
毕竟,有些对手,是不会等你慢慢养好的。
何况……与有些人相比,我实在熬不起。”
他刚跨过门槛,又停下,未回头:
“对了,山氏……是张夫人母族吧?”
张春华怔住。
曹昂却止住话头,转而言道:“夫人这般人物,不该只困于后宅,以杀婢立威藏事。
待仲达出山时,夫人不妨也出来透透气。
这乱世棋局,缺了女子,终究少了几分颜色。”
言罢,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去。
门外,阳光正好。
堂内,却依旧阴冷。
司马懿在榻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张春华走到他身旁,握住他的手,低声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