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温县窥仲达(1 / 1)

“俗就对了。”曹昂笑着吻她的耳尖,

“文人的诗是写给天下人看的,我的诗,是写给家里人听的。”

“谁要听你这些……没个正经!”

“正经话说给外面的人听,”曹昂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不正经的话,才说给你听。

以后南院的事,我尽量少去。

若有非去不可的时候,你得信我,我心里有数,更有你。”

邹缘靠在他怀里,“夫君,你心里有数就好,我是怕你心软。

环姨娘要的不是一个会修簪子的人,

要的是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曹子修。

如果你给不了,就不要再给她指望。”

曹昂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下有点发虚,

“我知道。我修的也不是簪子,是那些旧债。”

邹缘莫名心头一跳,“那些债,你还得清吗?

就像今日那簪子,你修得结实吗?别过两天又弯了,她又趁机叫你去。”

“结实得很。”曹昂低笑,“就像......

一缕淡香悄然漫过她鼻尖。

这似乎是南院的味道?

邹缘身子蓦地一僵。

“曹子修......邹缘截住他的话头,坐直了身子,忽然就换了语气,

“我不管她有多少借口,你们还有多少情意。

现在你是曹家嫡长子,是我邹缘的夫君。

等她下次再找来时,你便直接问她:

她到底是想要你的人,还是想要你的命。”

曹昂浑身一震,全然不解她态度何以骤然翻转,垂眸看去,

见邹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美眸里隐有泪光。

他暗忖:女人心,海底针,果真难测得很。

他又想起方才环真提及的灵隐寺之约,

曹昂嘴唇张了张,没有再说话。

———?———

河内,温县,司马府。

天色是铅灰的,曹昂到的时候,雪粒子正往下落,打在玄色大氅上,沙沙地响。

司马防在正堂见他。

老人须发皆白,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

见曹昂进来,只略略抬了抬眼,没有起身,也没有太多客套。

“老朽致仕多年,早已不通政务。大公子亲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曹昂解了氅衣递给侍从,拱手一礼,姿态放得极正:

“晚辈此来,不为公事,只为私谊。

当年洛阳北部尉一任,乃司马公举荐在先,才有家父今日。

父亲常言,受恩不忘,今日特命我携一壶薄酒,来给司马公问安。”

这话挑不出毛病。

司马防举荐过曹操,这是板上钉钉的旧恩。

曹昂不提征辟,不提天下,只提问安,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司马防执杯的手顿了顿,眸光复杂。

他指了指下首的席位:“大公子有心了。坐吧。”

酒是温好的,却没怎么动。

几句寒暄过后,曹昂话锋一转,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闲聊:

“听闻仲达身子不爽利,在家将养。

我与他虽未深交,却也打过几次交道。

今日既来,想顺便探望一二,也算尽一尽朋友之谊。”

司马防抬眼看他,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些审视:

“仲达那孩子,身子骨弱,恐污了大公子的眼。”

“司马公言重了。”曹昂笑了笑,起身,

“晚辈去看看便是,不劳司马公费心。”

———?———

司马懿的卧房在东侧院,

轩窗深掩,路径僻静。

推扉而入,药香混着炭火气息,先兜头漫上来。

司马懿就躺在榻上。

二十五岁的年轻人,面色却呈久病的青白,颧骨高耸,眼窝微陷。

他听见动静,眼皮抬了抬,目光浊滞,是久病之人特有的钝感,偏又藏着几分警惕。

“大……大公子?”他声音嘶哑,他挣扎着要起身,却只引来一阵剧烈咳嗽。

曹昂快步上前,掌心虚按他肩头,力道拿捏得恰好:

“仲达不必拘礼,安心躺好便是。”

他顺手将他滑落的薄被往上掖了掖,动作熟稔,语气寻常:

“听说仲达染了风痹,手脚不利。父亲一直惦记,让我来看看。这病最是畏寒,炭火可得足些。”

说罢从袖中取出个极小的青玉盒,揭开是淡青色的膏体:

“此乃华元化亲调的活络膏,每日涂于关节处,虽难除根,总能减些痛楚。”

他将玉盒放在榻边小几上,抬眼扫过屋内:

窗棂封得严实,半点风都透不进,案头堆着几卷翻得卷边的《周易》,墨痕早已干透。

曹昂忽而伸手,指尖虚虚掠过他露在薄被外的手腕:

瘦得见骨,却无半分久卧之人的萎软。

“家父常言,令兄伯达(司马朗)在堂阳治民有方,是难得的干才。

可惜伯达在外奔波,仲达却困于病榻。

河内司马八达之才,如今只出一个堪用的,未免可惜。”

司马懿喘匀了气,扯出一抹虚弱的笑:

“劳大公子挂心。懿命薄福浅,不堪驱使,唯有卧床待愈,方能报丞相连番征召之恩。”

“卧床?”曹昂低笑一声,忽而倾身向前,指节按在他肩头,

那正是风痹患者最该无力承托的位置。

司马懿浑身一颤,不是因病动不了,是被那股无形的气势钉在了榻上。

仲达,”曹昂忽然笑了,“你这手,凉是凉了点,可筋骨强健,哪像风痹废了的人?”

司马懿声音沙哑:“大公子说笑了……在下确是染疾在身,还望海涵。”

“染疾?”曹昂低笑一声,目光如炬,

“我听闻仲达年少时,能一日纵马百里,逐狐射兔,何等矫健。

如今倒连榻都下不得?这挑时候生病的本事,倒比你胸中韬略还厉害。

你这病,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也骗不了父亲。

父亲念着司马公当年的举荐之恩,不愿撕破脸。

可我曹子修,不吃这一套。”

“大公子……何出此言……”司马懿挤出几个字,手指已经悄悄摸向了枕下。

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曹昂仿佛没看见,手指仍按在他肩头,依旧慢条斯理地说着,

“仲达,你不是命薄,是命硬——硬到敢把整个河内司马氏的运数,都押在一个等字上。”

屏风后,张春华死死攥紧了手里的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