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嘴甜诗却蠢(1 / 1)

曹昂抬起头,眼底是和她同样清晰的痛楚:

“宁儿,我不是怕缘缘,我是怕你。怕你再出一点事,怕仓舒受惊。”

环夫人猛地转过身,袖口扫翻了案边的砚台,墨汁泼了一地。

她胸口起伏着,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怕我?那你别来啊!

之前那么多天不来,昨夜不来,今晨不来,往后也都别来!

反正这簪子弯了就弯了,梅树死了就死了。

往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干脆断了这念想!”

她话音很轻,却带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像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兽。

曹昂没有说话。

他放下铁钳,从怀里掏出块素绢帕子,蹲下身,一点点去擦地上的墨。

墨渍浸进绢布,晕开一片深蓝,像化不开的夜。

擦干净了,他才站起身,把银簪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案上,声音低得像叹息:

“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里,不来不去。”

环夫人怔住。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眉眼间,

还是当年彭城晨光下的清朗模样,却似已背负了半生风霜。

那点攒了许久的怨怼,忽然就灭了,

剩下的全是铺天盖地的酸软,还有种近乎绝望的动容。

她想起许多年前,彭城旧宅里,那日他也是这样站着,对她许诺:

“宁儿,待我回来娶你。”

她等了一年又一年,以为他忘了,以为那些承诺都成了身份天堑下的笑话,

可他如今就站在她面前,用这样一首韵律奇特的诗,

告诉她,无论朝夕得见,或是咫尺相疏,他都不会忘。

眼泪忽然就砸下来,落在案上,砸在银簪尾端那个小小的“宁”字上,

砸在他刚擦净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像极了彭城那个冬天,下雪时她偷偷掉在袖口的泪。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低哑,“你就会说这些……”

曹昂近前两步,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轻柔,

“宁儿,往后南院这道门,我跨不跨得进来,不重要。

你只要知道,我的心,从来没离开过。

只是如今,我既为人夫,复为人父,身有属责,不得徇一己之情。

待时势可至,我自当给你一个交代。”

环夫人别过脸,却没躲开他的手,只小声嘟囔,

“你几时学得这般巧言惑人,还有你这什么诗,写得真蠢。”

曹昂低笑出声,“蠢就对了。聪明人都活不长,我就乐意当个蠢人。”

他复又拿起案上的银簪,指节用力,一点点把弯折的地方扳正。

“这银簪是我以前送你的……”

他伸手细细为她梳理散乱的发髻,将那支修补妥当的银簪稳稳簪入发间。

“以后便也由我负责给你修。

无论是你有意折毁,或是无意残破。

也不管往后风有多紧,路有多难走,

只要你一声相召,我必如约而至。

只是目下万般纠葛,我心虽念,力有不逮。

你要恨便恨,我也不怪你。”

环夫人颊边微赧,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银簪,

那里似乎还混着他指尖的余温,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别开脸,似嗔似怨道:

“你就是个混蛋……说这种话,让人怎么恨得起来。”

曹昂忽地伸手,将人轻轻揽进怀里,不再说话。

怀里的人也没说话,只轻轻揪住了他的衣襟。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挣开,眼尾还红着,

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只是声音还软着:

“仓舒他们一会就回来了,你可以走了。”

“好,簪子修好了,人也见到了,我这便走。

只是余下那几朵梅花,还望手下留情,别再拿它们撒气了。”

环夫人转身,从镜中瞥他,唇角翘着,轻轻“哼”了一声。

曹昂笑了笑,随即又正色道,

“银丝炭要是不够用,过几日我让人送两盆来。

若还有什么缺的,让郭照传个话就行。”

他转身要走,又回眸看她,往她跟前凑了半步,

伸手去碰她鬓边那支刚插稳的银簪,指节擦过她耳廓。

“再让我看看,”他声音压得低,“刚才没插正,有点歪。”

环夫人抬手去挡,被他轻轻捉住手腕。

她指尖一缩,到底没挣开。

“曹子修……”她急急瞪他,

“修好了就走,赖在这儿算什么?”

“明明是你叫我来的。”曹昂一本正经,指尖拨弄着簪身,

把它又往里推了推,直到严丝合缝地嵌进她发髻深处,

他忽然笑了,带着点得逞的痞气,

“这是售后。修簪子的匠人,总得负责到底不是?”

环夫人耳根更红了,偏过头,去看窗外那两株绿萼梅,

“你以前……可没这么会说话。”

“以前是以前。”曹昂低声应着,“以前我总想着,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现在想想,傻透了。”

他停下动作,从镜中与她对视,眼底是她熟悉又陌生的认真:

“宁儿,我既记起了你,便断不会再弃你不顾。”

环夫人呼吸一滞。

窗外传来曹冲和周不疑的笑声,夹杂着挖荠菜的动静,风卷着梅香吹进来。

两人静静对望,片刻后,她轻声问,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曹昂沉默片刻,轻声道,

“等北伐归来,等风再暖一点,等形势再好一点,等你需要我的时候,或许等……

我能堂堂正正站在这儿,不用躲,不用藏。”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希望不会太久。”

“多久?”

“也许……一个春天。”

“太久了。”环夫人说完,忽地浅浅一笑,眼角却已漫上湿痕。

“一个春天……倒是够我把梅花酿成酒了。”

“那我来的时候,不是有酒喝?”曹昂也笑,伸手去捏她的脸,

“还要有你亲手腌的蜜枣。”

“想得美。”环夫人拍开他的手,轻声道,

“蜜枣留给仓舒吃,酒嘛……看心情。”

曹昂低低笑出声,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

“对了,文直那孩子,你多照拂些,他心思重,别让他觉得这丞相府太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