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雪夜辨天命(1 / 1)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又软了下来,

曹歆那孩子性子温顺,配恽儿,不算委屈。

荀彧缓缓起身,深深一揖,“丞相,彧……需斟酌些时日。”

曹操颔首:

荀彧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水阁。

风自池上漫卷,掀动他深衣下摆,猎猎有声。

踉跄出堂时,寒风扑面。

他抬首遥望冷月,胸中惘然如雾。

“汉室…… 荀氏……”

他低声自语,幽幽一叹,散入夜色,了无痕迹。

曹操立在廊下,目送荀彧背影,唇角笑意冷峭。

他回身轻拍曹昂肩头:

“子修,你可看清了?天下格局,终究以血脉、联姻相维系。你去送送文若吧。”

曹昂躬身垂首:“父亲教诲,孩儿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这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

明白这联姻网,网网收尽英雄。

———?———

思忖间已趋前数步,曹昂提羊角灯低语:“荀令君,容我送您一程。”

风卷雪沫扑面,灯影摇得人影忽长忽短。

荀彧默然颔首,未回头。

他走得极慢,靴底碾过积雪的声响,比平日沉得多。

“荀令君,父亲许的这门亲事,不是枷锁,而是盾牌。”曹昂开口,声线稳而轻。

“盾牌?”荀彧脚步未停,声淡如雪,“挡的是朝堂暗箭,还是彧自欺之心?”

“皆有。”曹昂把灯往他那边递了递,暖黄光晕笼住荀彧半张脸,映出上面掩不住的疲惫,

“您守汉室一世,可这汉室……还剩几分魂魄?

您用理想给它续命,父亲用刀兵给它开道,可这具躯壳早就空了。

您护着的,不过是自己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

荀彧蓦然驻足,抬眼看他,眼底震怒翻涌,更藏着被戳中痛处的狼狈:

“子修慎言!汉祚尚存,天子尚在,何谓空了?”

“祚存,心死。”曹昂停步,与他相对,灯影里双目亮得惊人,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刻“安”字的玉玦,托在掌心,

“文举临刑前,不托天子,不托汉室,独托于您与蔡琰。

因为他信您,不是因为您是汉臣,是因为您是荀文若。

是那个宁可背负骂名也要给天下留一点体面的人。

可郗虑弹劾文举时,您在何处?

路粹构陷他时,您又护住了谁?

您守着那点清名,除了让自己更痛苦,让想护的人更危险,还有什么用?”

荀彧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枚玉玦上,指尖冰凉。

曹昂顿了顿,字字如锤,砸在他心口:

“荀令君,您辅佐父亲,是为了汉室,也是为了结束乱世,为了让百姓有口热饭吃,让读书人能安心握笔。

可您看看现在:文举已死,他的女儿只能藏身避祸,连哭都不敢出声。

如今您还要用汉室这两个字,再堵上荀氏满门的生路吗?”

荀彧的嘴唇颤了颤,没有反驳。

曹昂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忽然软了下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悲悯:

“您怕两家联姻,便成了曹氏帮凶。

可您细想:有无这门亲事,父亲北伐在外,许都世家、台谏御史乃至宫闱贵人,哪个不把您视作眼中钉?

结亲,不是让您做汉贼。

是让荀恽,让荀氏子弟,能安稳读书、娶妻、生子,

不必夜半惊刀斧,不必朝会思全身。

荀令君,您已经为那个汉室耗了一辈子,

剩下的路,能不能为自己,为家人,活一次?”

风忽然大了,吹得羊角灯的火焰剧烈晃动,几乎要熄灭。

荀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震怒褪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茫然。

他伸手,轻轻按在曹昂的手背上,那手很凉,

“你今日这番话,是从何而来?”

曹昂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从往事里,从史书里,也从……不想再看您步文举先生后尘的私心里。”

荀彧沉默了很久,

“子修此番心意,彧感念于心。

只是不知,公子执意送这一程,剖肝沥胆……

究竟是为丞相斡旋,求荀氏倾力辅佐,还是另有所图?”

“文若叔,”曹昂换了个称呼,声音依旧很稳,

“我亦存有私心,欲求文若叔与荀氏鼎力相助。

您是天下士人的领袖,荀氏一门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有您站在我父亲这边,天下大局,便可安定大半。

可我更盼舍妹曹歆嫁过去,能得安稳。

那孩子性子软,受不得委屈,令郎荀恽兄稳重温厚,能护得住她。

若因这门亲事,荀家卷入日后浑水……她这辈子,也就毁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更重要的是,我希望您能有个好结局,荀公达能有个好结局,荀家满门……都能有个好结局。”

荀彧瞳孔一缩:“结局?子修,你……能看到什么?”

曹昂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漫天的雪,目光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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