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谁先动了心(1 / 1)

内室啼声渐歇,只余断断续续的抽噎。

曹昂喉间忽地发紧,行至案旁,

拾起那匹雨过天青绡,指尖摩挲着,半晌才道:

“这料子软,给续儿裁件新袄。天寒,灰布挡不住风。”

他将绡轻轻放在蔡琰手边,袖口不经意间扫过她指尖,一触即分。

“你倒是心细。”蔡琰垂眸,淡淡道。

“阿姊,你托付我的事,我没办好。”

曹昂靠在案边,声音低了些,

“孔文举的儿子……我没能救下来。”

他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愧疚。

有几分是愧对蔡琰的托付,有几分是愧对那个一身硬骨头的孔北海。

他跨越千年而来,却只能看着这些人、这些事,

顺着历史的河道漂走,伸手捞不住半片衣角。

“莫要这般说,你已尽了力。”

蔡琰弯腰去拾地上的碎瓷,指尖刚碰到那抹褐色的膏渍,手腕便被曹昂轻轻攥住。

他掌心温暖,烫得她指尖一缩,急急抽回。

“我来。”他蹲下去,一片一片拢起碎瓷,低声道,

“碎瓷片锋利得很,还有这膏渍黏,沾了手洗不掉。”

蔡琰垂眸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心中那点涩意又漫了上来。

她忆起去岁修书托他保全孔氏一脉,彼时他亦是这般,未曾有半分推托。

他以身赴诺,虽未能护住孔家男嗣,

可其中万般难处,她自然都懂。

在这乱世里,他父亲曹操要集权平天下,孔融要守士族气节,

两块石头撞在一处,总有一个要碎。

曹昂夹在中间,既要替父亲平事,又要守着自己那点不肯凉透的人心,比谁都累。

“你不必愧疚。”她轻声道,“文举先生临终前,曾托人递出来几句话。”

曹昂动作一顿:“什么话?”

“他说,‘吾儿吾女,若能保全,是天幸;若不能,亦是命数。

莫让他们为姓氏所累,平平安安活下去,比守着什么气节都实在。’”

蔡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内室里,刚哭累了睡着的孔续,

“你救了续儿,已是尽了全力。剩下的……是这孩子的劫。”

曹昂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劫?文举先生一辈子把气节二字刻在脑门上,

到头来,倒盼着自己的孩子忘了姓氏,只求活命。”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这世道就是这样荒谬。你越守着什么,就越容易失去什么。

孔文举死在他的‘直’上,我却活在我的‘弯’里。

他不肯低的头,我来低;

他不肯让的步,我来让;

他不肯做的妥协,我来扛。”

蔡琰抬眸看他。

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映出他侧脸的轮廓,带着几分罕见的疲惫。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少年将军,玉簪束发,眉目疏朗毫无戾气,倒有温酒沉静之致。

彼时她新自大漠归邺,心如枯井,遍身冰碴,

他却只拱手道“扰先生清宁”,无贵胄倨色,无施恩怜态,绝口不提赎归之功,亦不催试案头新琴。

提及接风宴时,先问“若精神不济,尽可推迟”。

临去驻足门边,只留一句:“归来不易,前路尚远,善自珍重。”

可如今,他眉宇间的沉郁,竟似比这邺城的积雪还厚。

“你其实……不必这样。”她轻声说,“续儿还小,她不懂这些。”

“她懂。”曹昂摇头,目光落在内室的方向,

“恨比爱入骨。父亲屠了孔氏满门,

她是孔融的女儿,这身份就像刻在骨头上的字,洗不掉的。”

他忽然转过头,眸光清明:

“可我不能因为她恨我们曹家,就不去管她。

阿姊,你知道吗?

有些罪,得有人认;

有些债,得有人背。

不然这乱世的天,永远亮不起来。”

蔡琰心头猛地一缩。

她从未听过他用这般语气说话。

不是曹家大公子的从容,亦非往日唤她阿姊时的戏谑,

只是一个被太多东西压得喘不过气的男人的无奈。

她下意识伸手,指尖轻轻触了触他的手背,一触即分,

“你……莫要这般作践自己。”

“可这是实话。”他恢复了几分往常惯有的懒散笑意,却更让人心头发酸,

“从前总觉着,要做成大事,就得学父亲那般心硬,

就得挥刀,不管是砍别人,还是砍自己。

可我终究做不到......做不到父亲那般,杀伐果断。

他要杀文举先生给士族立威,我却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你不必如此。”蔡琰轻声道,

“丞相有他的权衡,你毕竟是他儿子,亦有你的立场。

况且,续儿恨的是曹家,不是你。

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把那些恨,慢慢熬成别的什么。”

曹昂怔了怔,低头看她,“那我呢?”

他轻声问道,“我需要把什么,熬成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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