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笺上画机谋(1 / 1)

郭照指尖微蜷,垂眸轻声道:

“将军……眼下这般不好么?您交办之事,我未尝有误。

您信任我的能力,我也能在您身边做事。

若骤加名分……外人会如何议论?

他们会说我倚仗的是曹夫人这个身分,而非凭自身行事。”

曹昂怔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姑娘,比他想的还要骄傲。

郭照声音轻缓,继续道:“将军博览群书,可曾闻孝武李夫人旧事?”

曹昂颔首:“愿闻其详。”

郭照抬眸,眉眼静如秋水,徐徐道来:“李夫人宠冠后宫,一旦病笃,形容枯槁。

武帝屡欲临榻视之,夫人终以锦被覆面,至死不肯相见。”

她稍顿,目光悠远:“其姊问其故。李夫人答道:‘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

郭照收回目光,望定曹昂,语声温柔:

“李夫人言,妾凭姿容得君眷顾,今若容颜尽毁,陛下见此残貌,旧日情思顷刻消散。

唯留全盛风华于君心,令其念念不忘,方能庇佑宗族安宁。”

她轻吸一气,声音愈低却字字清晰:

“自古恩宠情爱,最是浅薄。

皮囊色相终有凋零之日,惟风骨、情义、真心,方能久系于人。”

曹昂默然。

“所以你认为......”他开口,神色郑重,

“我今日予你名分,便是要你‘以色事人’?”

“将军之心,我不敢妄测。”郭照垂眸,唇角弯了弯,

“我只是不愿做第二个李夫人。

不是不愿以全盛风华留在将军心中,

是不愿将军日后想起我时,只记得一个以色得幸的影子。”

她抬眼,目光清亮坚定:“我想在将军心中留下的,是代拟之策,是核过之账,是解困之谋。

此物,较之容色,寿更长久。”

曹昂莞尔。

与往日不同,笑意纯粹,没有算计,没有挑逗,没有游刃有余,

如一泓明月,照见心仪之人。

“郭照。”他伸手,覆住她置于案上的手。

其手冰凉。

“你既有这般思量,自当依从。”他掌心渐焐其指,

“我会给你时间,容你细思,不复以此相迫。”

———?———

郭照颔首,抬眸望他,声线清缓,

“谢谢将军体恤。不过你今日来,应当不只是为这件事情吧?”

曹昂神色一肃,还有桩事,我从未对人言,便是缘缘也不曾提过。”

郭照抬眼看他。

曹昂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南院环夫人,你素来知晓,是我名义上的庶母。”

郭照点头。

“实则内情,远不止于此。”曹昂声息平淡,像在念一份战报,

她曾是与我有婚约的人。可六年前阴差阳错,她嫁入司空府,成了我父亲的妾室。

郭照的眼睛倏然睁大。

什么——

曹昂深吸一气,自六年前旧事说起,

从环真到环夫人,从父亲曹操的疑心,到满宠查南院......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把一块愈合多年的旧伤疤,一层层揭开给她看。

没有修饰,没有美化,甚至连他自己当年的犹豫、软弱、后来的无可奈何,都摊开了说。

事无巨细。

良久。

郭照的脸色,从最初的平静,到逐渐发白,再到最后,指尖微微攥紧了袖口。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她声音有些发干。

我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郭照沉默了很久。

她蓦地想起自己,想起曹昂对她的知遇之恩。

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到如今执掌机要文书的掌笺,

她靠的虽然是自己的本事,但也是赖他给了她施展的舞台。

她一直以为,自己看得清眼前这个人——重情有谋,圆融有度,却也有底线。

可她从没想过,他心底还压着这样一段旧事。

所以……环夫人她……郭照斟酌着措辞,她心里,一直有你。

曹昂没有回避,我也是。

所以,这就是......郭照缓缓开口,眸中透出几分洞明,

你为什么巴巴地让我去给南院送梅苗、螺子黛,为什么让周不疑去给仓舒公子伴读。

这一切不是因为仓舒,而是因为他娘?

是,也不尽然。仓舒素来与我亲近,即便无关环真,我也会照拂于他。

“如此说来,缘姐姐虽晓得你与环夫人之事,

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并不知晓你们年少相交的旧情。”

“是的,我未曾与她细说。”

还有......郭照忽然眯起眼,

你年前让我送年礼去南院,那罐蜜枣,是你特意让人从彭城带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掌府中出入文书。郭照眉梢微挑,“彭城去年专贡蜜枣仅二十斤,你拨了三斤入南院,我当然知道。

曹昂:

他忽然觉得,在这个姑娘面前,大概是没有秘密的。

郭照却没再追问。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将军,恕我直言。这件事,你不该只对我说。

“此事,唯你能听。缘缘有她的立场,我理解她,亦不愿勉强。”曹昂望住她,

“你是当下唯一我信得过、也看得清全局的人。”

郭照心头一震。

她自是明白其中分量。

这个男人,从不轻易对人交底,

却偏偏将这最大的隐秘、最柔软的命门,尽数交到她手中。

这绝非上官对属下的信任,而是一个人将生死攸关的底牌,递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郭照眼眶微微一热,抿了抿唇,沉声道:

“好。既然如此,我便替你捋一捋。”

她取过案上空白笺纸,蘸墨落笔,边写边道:

“其一,环夫人身份是死局——她是丞相的妾。

无论你、缘姐姐,乃至丁夫人,只要沾了这条线,便是万劫不复。”

“其二,环夫人如今久郁隐忍,孤清至极,怕是已到了临界点。

眼下仓舒公子是她唯一的寄托,却也是她最危险的信号。”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

郭照笔尖顿在纸上,抬眸看他,

“眼下,你想做什么?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