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左右两难安(1 / 1)

更有大哥前番自彭城移回两株,郭姐姐曾言与我性相合。

兄长特意安排你远道至此,伴我读书,

我倒以为,这梅反倒更似文直。

走,我带你去瞧瞧。”

周不疑心中一震。

他顺目远眺,绿萼梅迎风轻摇,清冷淡峭,却自有坚劲之姿。

这六岁孩童,竟能一眼看穿他内心深处的孤傲与不安?

他忽然忆起曹昂昔日所言——

“仓舒之才,十倍于我”,

“其心纯净,却异常懂事”。

昔日尚存疑,此刻已信七八。

这曹仓舒,岂是需人呵护的温室之花?

分明是温润内蕴光华之美玉,以柔克刚,于无形间化其锋芒。

他正要开口。

院门“吱呀”轻启,曹昂与环夫人身影现于暮色中。

曹冲回身,看见曹昂,欢然扑入怀中:

“大哥!你果真在此!先生夸我《孝经》诵得好,还说我很像你!”

曹昂弯腰接住,将他搂入怀中,脸却贴在曹冲发顶,遮掩了瞬间泛红的眼眶。

抬眸望向环夫人,见她正低头理襟,已复温婉疏离之态,恍若方才种种未曾发生。

曹冲挣出怀抱,雀跃道:“大哥!往后可与文直常相伴否?他甚是有趣。”

“哦?看来倒投缘。”曹昂伸手揉其发顶,复看向周不疑,语气温和,

“走吧,仓舒,外头风紧,随你娘回屋用饭。”

曹冲却拽着周不疑不放,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

“且慢!文直远来,莫急着走,今夜便在我院中用饭如何?

我让厨下多添副碗筷,咱们边吃边聊。”

周不疑瞧了眼曹昂,见他并无不允之色,遂微微颔首,

“既蒙仓舒盛情,在下便叨扰了。”

“太好了!”曹冲喜得拍手,牵了周不疑便往院内走,又回头冲曹昂挥手,

“娘,你与大哥说会儿话,我与文直先去暖阁等着,可不许耽搁太久!”

两个孩童的身影很快转入回廊深处,笑语声渐远。

———?———

二人相对默然,惟闻风过梅梢。

环夫人垂眸静立,如寒塘孤影。

曹昂凝望暮色中瑟缩梅苗,复看向眼前女子——

忽而弱不胜衣,忽而心有渊壑。

唇几度开合,终化成一声极淡的轻叹。

“告辞。”

正待转身,耳畔忽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曹昂脚步一顿,见邹缘怀抱阿桐,手提素纱灯笼,自转角缓步而来。

暖黄光晕笼着她清丽侧脸,藕荷曲裾外罩雪狐裘,愈显温婉端方。

阿桐在她怀里睡得正熟,小脸粉雕玉琢,一只手还攥着母亲鬓边一缕散发。

“夫君。”邹缘止于三步之外,声音温润,

目光却越过曹昂肩头,径落廊下环夫人身上,

“天寒地冻,妾身见你久久未归,特抱阿桐来接。南院风硬,仔细着凉。”

这一声“夫君”,唤得满院皆是夫妻名分,容不下一丝暧昧。

曹昂下意识侧身,恰好将妻儿挡在身后,隔断那道自廊下投来的、幽深晦暗的视线。

“缘缘,何须亲来?”

“阿桐闹着寻爹爹,百哄不睡。”邹缘浅笑道,

她下颌轻蹭了蹭儿子额顶,眸光却未离环夫人,

“环姨娘也在。”

环夫人立于光影交界处,指尖抚过袖中玉锁,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疏离笑意:“邹夫人。”

唤得客气,声却凉如浸雪,

“大公子体恤,特来探视仓舒新植梅苗。既得夫人亲迎,自当归府了。”

她刻意略去“接”字,独用“迎”字。

一字之别,内里分寸已然摆明。

邹缘似未察话中机锋,只温言道:“劳姨娘费心。夫君临来前,已告知妾身。

仓舒有福,得姨娘如此用心看护。只是梅苗娇贵,南院阴冷,姨娘亦当自重。

夫君近日军务倥偬,往后这等小事,恐无暇亲涉,徒惹物议。”

语似棉里藏针。

曹昂立在中间,只觉左右皆是无形利刃。

他伸手欲接阿桐,指尖触及邹缘手背时微一凝滞——

那手温暖干燥,而环夫人方才指尖,凉如寒玉。

环夫人垂眸,低低一笑,声轻却带金石之音:

“邹夫人金玉良言。妾身微末,岂敢劳烦公子。

只是仓舒稚龄,总念兄长,常问起居。

今日公子既来,又提及彭城旧事,妾身一时感怀,多言几句,倒是令夫人久候了。”

她抬眸,目光似有若无扫过曹昂,又迅疾垂下:

“彭城之梅,终究暖于邺城。公子既已决断,妾身自当遵从。

只是那罐蜜枣,仓舒甚喜,言其甘美。

既已赐下,便不必再提‘无暇亲涉’之语。

孩童心性,易喜易怒,倘使察觉受人哄骗,

伤心事小,伤了身子,反令公子挂怀。”

邹缘唇角笑意微淡。

她自是听出弦外之音——

你夫君原是心念旧情,连蜜枣都记挂,是你阻拦,他方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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