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念一听,原本揪着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顷刻间像是落满了星星,亮晶晶的,满是惊喜与感激。
她连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又带着雀跃。
“谢谢老将军!”
“谢谢父亲!”
这一声“父亲”,叫得比刚才真诚百倍,带着几分亲昵与依赖。
谢林见她这般模样,心情大好,捋着胡须连连点头,眼底尽是笑意。
“嗯,好孩子,起来吧。”
他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谢衍,语气里多了几分长辈的慈爱。
“你们俩也别杵在这儿了,快回去吧。”
“这几天,阿衍你怕是有的忙,婚礼上的诸多事宜都要亲自过问,切莫累着了。阿念初来乍到,也受惊了,快回去歇着吧。”
谢衍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动作利落却不失温情。
“父亲,那我和念念便不打扰您清净了。”
“改日得了空,我再陪念念来看您,今日便先告退了。”
谢林摆了摆手,神色间满是疲惫过后的释然与轻松。
“走吧,走吧,都快些回去。”
“年轻人,就该多些相处的时间,不必总守着个老头子我。早点回去,好好休息。”
谢衍应了一声,自然地牵起鹿念的手。
那手掌宽厚温热,瞬间包裹了她微凉的指尖。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默契已然在心间流淌。
转身走出西苑的门,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身后,谢林看着那一对璧人远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久久未散。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钥匙串,掂了掂,又放回原处。
罢了,这权柄,晚些交接也好。
至少现在,这府里,有了久违的生气与笑声。
-
皇宫西侧,最偏僻的一处低矮厢房。
这里离热闹的宫道极远,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声,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和潮气。
鹿芸趴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只垫着一床破旧的、散发着霉味的被套。
臀上火辣辣的疼,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稍一动弹,便牵扯着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李嬷嬷那二十大板,打得又狠又准,早已将她的皮肉打开了花,血水渗透了单薄的裤料,洇湿了身下的草席,留下几块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印渍。
比起身上的疼,脸上更是火烧火燎。
那张曾经娇艳动人、被晏国宫廷画师称颂过的脸。
此刻高高肿起,青紫交错,嘴角结着黑紫的血痂,活脱脱一个变了形的猪头。
她连呼吸都带着嘶嘶的疼,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刀子在刮着喉咙,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这屋子简陋得令人发指。
除了一张挨一张的木板床,拥挤得几乎让人无法下脚,角落里堆着几个豁口的瓦罐,里面盛着浑浊的冷水。
连个像样的桌椅都没有,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上面放着半截蜡烛头。
光线昏暗,只有屋顶一隅破了个洞,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带着霉味的尘埃。
鹿芸心里翻江倒海,全是嫌弃与恶心。
她堂堂晏国公主,哪怕是亡国了,骨子里也仍是金枝玉叶,怎能睡这种猪狗不如的地方?
这床板硬得硌人,这被子臭得熏人,这空气闷得憋人。
可如今,她连动弹一下都是奢望,连翻身都成了无法完成的奢求。
她死死咬着牙关,将所有的恨意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齿缝间渗出血腥味。
李嬷嬷……!
她眼底闪过一丝怨毒的寒光,像淬了毒的匕首,在昏暗中闪过一抹阴冷的光。
等着吧。
等皇后娘娘认她做干女儿的那一天,等她重新站起来的一天,她一定要报此仇!
她要让李嬷嬷那个老虔婆死无葬身之地,要把今天受的屈辱,千倍百倍地讨回来!
她要在那老货面前,亲手撕烂她的嘴,折断她的骨头!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六个穿着最粗劣灰色宫装的宫女,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了。
她们刚做完一天的苦役,身上沾着尘土,脸上写满麻木与倦意,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一进屋,她们便看到了趴在床上、浑身是血的鹿芸。
那惨状,让几个年纪稍小的宫女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然而,那点惊惧很快便消失了,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她们熟练地避开鹿芸所在的床铺,像避开某种瘟疫,各自回到自己那片狭小得仅容翻身的地盘。
默默整理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几件打满补丁的换洗衣物,一个舍不得吃的硬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询问,甚至没有人多看鹿芸一眼。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善良和同情是最没用的东西,往往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