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洁】

“皇上，西域使臣求见。”

李公公躬身立在殿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稍重一丝气息便会惊动什么。

今夜是十五，月华如练，透过雕花长窗洒进殿内，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

每到月圆之夜，皇上便会性情大变，暴躁发狂，只有杀人来刺激他，他才能平复下自己的情绪。

龙榻之上，贺兰渊眼眸微睁。

烛光摇曳，映得他眼底一片幽深，那目光如淬冰的刃，淡淡一扫，已让李公公脊背生寒，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皇上……若、若不想见，奴才这就去回了他们。”

李公公声音发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衣领里。

他侍奉这位主子多年，深知此刻的贺兰渊，比醒来的猛虎更危险。

殿内一片沉寂，只闻更漏声点点，和着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李公公屏住呼吸，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良久，贺兰渊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听不出半分波澜：

“宣。”

“是！奴才遵旨！”

李公公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脚步又轻又快，生怕迟了一刻。

殿门开合，带进一缕微凉的夜风，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贺兰渊独自坐在那片晃动的阴影里，缓缓抬眸，望向窗外那轮满月。

西域使臣到。

殿外传报声刚落，贺兰渊便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向殿门。

西域使臣一行缓步入殿，为首的老臣俯身行跪拜之礼，身后随行的侍女与侍卫皆恭敬垂首。

然而，队列中其中一位身着白纱圣衣的女子却兀自站立，眼神空茫地望向殿内雕梁，仿佛神魂离体。

“采薇，采薇！”使臣侧首低唤，伸手轻扯她的衣角，“快行礼啊，你在做什么？”

宋采薇浑身一震，如从深水中挣扎而出般深吸了一口气，涣散的眼眸骤然聚焦。

眼前是离国皇宫的正殿——金砖铺地，蟠龙柱巍峨耸立，御座上的男人一袭玄黑绣金袍，面容苍白却眉眼凌厉。

这景象太过熟悉，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

她不是已经自刎了吗？那柄匕首没入胸膛的刺痛，鲜血浸透衣襟的黏腻……

怎么此刻……

她低头看向自己：西域圣女的银线刺绣白袍，腰间缀着铃铛与香料囊，手腕上戴着祈福的彩绳。

这是三年前，她随使团初次来到离国时的装扮。

心脏狂跳起来，一股混杂着震惊、恐惧与荒诞的情绪冲上头顶。

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给贺兰渊治病的那一天。

上辈子，她和另一位圣女一同前往离国，给贺兰渊治病。

她对贺兰渊一见钟情，所以，主动揽下来治疗他的病，并信誓旦旦的说，一定会治疗好他的病。

贺兰渊却说，“可以让她治疗，但如果治不好，他就把她丢去喂狗。”

宋采薇当时只觉得可惜，长得这么帅的人，脾气这么差，动不动就要将人喂狗。

但是，她不以为然，以她的能力，想要将他身上的病治好，应该了如指掌吧。

在这三个月里，她一直细心的给贺兰渊治疗，虽然，勉强能让他不再暴躁，但他依旧爱嗜血杀人。

导致，她对他的好感度渐渐磨平。

她害怕见到他，更害怕他哪一天就将她给杀了。

贺兰渊仿佛洞察她的想法，于是就将她在笼子里，让她不准逃跑。

他说，“你就是西域不要的弃子，只有我要你。”

他为了让她心甘情愿的跟在他身边，除了让她不能出那所牢笼，他给她最大的宠爱。

只要使者进贡好的稀奇玩意，他都会送她送到笼子里。

给她送绣娘做好的新衣裳，还会经常来看看她。

他还说会让她做他的贵妃，只要她能乖乖的听他的话。

宋采薇想也没想就拒绝他了。

她才不要嫁给那个暴君，每天都要胆战心惊的，害怕哪天被他杀了。

她本是个翱翔的天空中的飞鸟，却被那暴君给囚禁在这方寸之地。

她不甘心，她不愿意这辈子都在牢笼中度过，所以，她从未给他好脸色。

终于有一天，江文轩来她这里当值。

她仿佛看见了光亮。

江文轩是西域侍卫，来保护她和另一位圣女的安全。

她让江文轩带她离开这里，还说只要能带她离开这里，她会将身上所有的钱财都给她。

却没想到江文轩并不是贪财之人。

他说，“圣女，我之所以来到离国，就是为了保证你们的安全，既然，你觉得这里不安全，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出去的。”

宋采薇听到江文轩说的话，瞬间觉得生活又有盼头了。

后来，江文轩就经常借着上岗的特殊，和她一起计划如何偷溜出宫。

渐渐地，她发现她对江文轩产生了莫名的情愫。

而江文轩也明里暗里说，等出宫后愿意一辈子照顾她。

所以，他们就约定好，等出宫后，他们就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却没想到，他们快要逃出皇宫的那一刻。

贺兰渊发现了他们，并派人将他们都抓了起来。

贺兰渊更是为了惩罚江文轩，也为了惩罚她。

他直接下令，让人将江文轩丢出去喂狗，并让她亲眼看见。

宋采薇看到那血淋淋的那一幕，胃里翻江倒海。

她很是后悔，是她害的江文轩惨死。

她更后悔主动认识贺兰渊，更不该主动给他治病，更不应该让贺兰渊爱上她。

还好，她重生了！

这一切都还来得及.....

殿内寂静，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贺兰渊未开口，只以指节轻叩扶手，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使臣额角已渗出冷汗，再次压低声音：“采薇！”

宋采薇闭上眼，再睁开时，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记忆。

她依礼跪下，声音微哑：“西域圣女宋采薇，参见陛下。”

贺兰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无波无澜，却让人脊背生寒。

“起吧。”他嗓音低沉，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沙哑，却并不虚弱，“西域王信中称，此番有圣女可治朕的顽疾？”

使臣连忙应道：“回陛下，此次随行两位圣女，皆通医理，尤擅疑难之症。”

贺兰渊的视线掠过两位圣女，冷冷的说：“哪位圣女愿意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