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给老二铺路(1 / 1)

周六清晨,天边刚泛起一层铅灰色的冷光。

后院老槐树的干树杈上,几只冻急了的麻雀缩着脖子,扑棱着翅膀抖落一层白霜。

穿堂风从门缝里刮进来,带得檐下的冰溜子微晃。

外屋小炉子上的黑铁壶滋滋冒着热气,把屋角熏得发潮。

刘海中躺在热炕头上,睁着布满血丝的老眼,直勾勾盯着发黑的顶棚。

这一宿,是他打从大儿子刘光齐落地这二十年来,睡得最沉、也最空落的一觉。

往常这时候,他早该披上棉袄坐起来,满脑子琢磨怎么在车间领导跟前多露脸,好给刘光齐往上爬垫砖头。

可如今,那股子虚飘飘的当官执念,随着老大跑去李家当倒插门、连往后孙子的姓都舍弃了,被连根拔了个干净。

大号算是彻底养成了白眼狼,死绝了指望。

刘海中在褥子上翻了个身,粗糙的大手在棉被上狠狠蹭了几下。

往后生老病死、抬棺扛幡,全指望不上老大。

这家里的香火和门户,全得落在老二老三那两副单薄的肩膀头上了。

可他刘海中是个七级锻工,在院里端了大半辈子的大爷架子,好面子的毛病深入骨髓。

老二刘光天今年整整二十了,天不亮就往南城货场跑,跟那帮流民混在一起抢扛大包。

扛大包算个什么体面营生?

说破大天去,也就是个拿肩膀换饭吃的零工,刮风减半下雨全无,皮肉磨得稀烂也换不来一张正经粮本。

没有个正式的工作,哪个正经人家的闺女肯往这火坑里跳?

真让老刘家的二小子明儿从城外领回个没定量的乡下姑娘,一屋子人天天勒着裤带喝清汤寡水?

刘海中越琢磨,胸口就堵得像塞了团湿棉花。

他在脑子里把红星轧钢厂上下几千号人细细过了一遍筛子。

突然间,刘海中两只眼皮猛地一抖,蒲扇大的巴掌在炕沿上拍出沉闷的声响。

他想起来了。

锻工车间二组的老张,上个月在车间里咳了血,送到红星医院一查,重度风湿外加肺底萎缩。

厂医务室盖了章,开出丧失重体力劳动能力的诊断,上个月底就办结了因病内退的手续。

按轧钢厂的老规矩,工人内退,岗位铁定是由家里子弟顶缺接班。

可老张偏是个少见的绝门户,膝下就拉扯大两个闺女,早就嫁了人,户口连着婆家全有了正经着落。

老张家那个媳妇,连两百斤的钢坯都推不动半寸,根本顶不上锻工这种硬缺。

这么一来,这颗金光闪闪的正式工岗位,就成了私底下暗流涌动的肥肉。

如今这年月,城里的工人阶级那就是定海神针。

进了厂转成正式工,不仅每月二十多块白纸黑字的工资稳稳落袋,定量粮食直接提到四十多斤,每月还能领到厚帆布手套、翻毛皮鞋跟劳保肥皂。

逢年过节,厂后勤发下的过节礼品也能分上一份。

前段时间刘海中去副食店排队,在街角拐弯处碰上揣着药包的老张,老张红着眼角私下给他交过实底——只要能一次性掏出七百五十块现钱,他就豁出老脸去劳动科改申请,以“远房表侄”的名义把顶缺名额直接转出去。

七百五十块!

搁在寻常人家,不吃不喝攒上五年也未必凑得齐,能把一头壮牛压塌了脊梁骨。

可偏偏现在,老刘家拿得出这笔巨款。

前天刘光天在机械厂保卫科堵门,从刘光齐那个畜生身上,硬生生把老刘家积攒半辈子的九百八十多块存折与现钱,全扣了回来!

刘海中的呼吸粗重起来,肥硕的身子在炕上一骨碌爬起。

他胡乱披上补丁棉袄,趿拉着棉鞋下地,抬手掀开外屋挂着的那道油腻门帘。

他清了清发紧的嗓门,尽量把平日里吼人的破锣嗓子压得和气些:

“光天,糊糊先放放,进里屋来,爸跟你念叨点事。”

外屋正缩在小马扎上喝玉米糊糊的刘光天冷不丁听见这调子,后脖颈的汗毛刷地立了起来。

他一口糊糊咽岔了气,粗粝的杂粮碴子刮得嗓子生疼。

刘光天小心翼翼把缺口的粗瓷碗搁在灶台边,眼神里全是防备与慌张。

老头子突然转性好声好气地说话,比平时抄起皮带瞪眼还要渗人。

虽然昨晚刘海中当面认了错,可这二十年来挨打积攒下的心惊肉跳,早就刻进了骨头缝。

刘光天掀帘子挪进屋,背脊下意识靠在门框边上,站得笔直。

“爸……怎么了?是昨儿后脑勺那道口子又抻着疼了?”

刘海中盘腿坐回炕席上,从上衣内兜里摸出一包压得有些发扁的经济牌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擦”的一声擦亮火柴点上,吧嗒吧嗒猛吸了两口。

辛辣的烟草味呛得老头闷咳了一声。

他抬起沉甸甸的老眼,重新打量着眼前的二儿子。

二十岁的大小伙子,骨架子生得宽大壮实,可在南城货场天天扛大包,脊背已经微微有些发驼。

身上那件破灰棉袄磨透了布面,黑黢黢的旧棉絮露在外头,袖口底下全是干活擦出来的暗紫色血痂。

刘海中心里头没来由地翻起一阵酸涩,狠狠吐出一团青烟。

“把门闩插上,坐炕沿上来。”

刘光天心里像揣了只乱蹦的兔子,但还是反手咔嗒落了门闩,顺着炕角小心翼翼搭了半个屁股。

刘海中两指夹着烟卷,在炕沿边的瓦片上弹了弹烟灰,慢吞吞开了腔:

“天天在南城货场跟那些没户口的盲流抢大包扛,一天累死累活挣个几毛钱,浑身跟抽了筋没两样……这日子,你打算混到哪年哪月去?”

刘光天的脸色瞬间垮了下去,嘴角抽了抽,低头死死抠着棉裤膝盖上的破补丁。

“不扛大包,我能干啥去?街道办一年到头就那么几个打杂临时工的名额,三年也轮不到咱家头上。”

刘海中眼神深了深,身子往前凑了凑,喉咙管里泛着厚重的痰音:

“要是有个实打实的门路,让你名正言顺进轧钢厂,当个拿二十七块五级工资的正式锻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