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早上停了。
东苑的石板被昨夜的雨水洗得锃亮,踩上去能映出人的影子来。
陆方一早去膳堂打了饭回来,端着两个粗瓷碗往后院走。
绕过东苑月洞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穿锦白长衫的年轻人,身形挺拔,面容白净,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世家子弟惯有的傲气。
李元风。
陆方脚步一顿,冷着脸往边上让了一步,打算绕过去。
李元风却往左横跨一步,不偏不倚堵住了路。
哟,横冲直撞的,南蛮子就这么没规矩?
身后的两个同门跟着笑了。
陆方抬眼看,嗓门没压:
李元风,上回坊市没打够是不是?你要想再练练,我奉陪…
李元风嘴角斜挑着,往后退了半步,两手抱在胸前。
急什么?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的…
偏头往东苑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月洞门里面,听说你们坤殿那位放出来了?关了两天就出来,这本事真不小,就是不知道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噢不对,他自己就是嫌疑人,自己查自己,能查出什么好东西来?
陆方听着,转了转手腕:
你嘴巴放干净点,云崖长老昨天当着所有人的面验过符了,他的案子已经清了,你要是耳朵不好使,就去离殿再听一遍!
云崖是他师父,当然帮他说话…
李元风嗤了一声,再说了,就算人不是他杀的,他那张符也确实经了手,说完全清白,谁信?反正我不信…
你信不信关老子屁事…
陆方往前迈了一步,李元风,你今天堵在这儿是专程来找骂的?是不是又从你外公那弄到宝贝能保住你命了,过来嘚瑟?
李元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上次坊市被潇沉偷袭,损失了一块儿玉符,今天被陆方当面翻出来,脸皮有些挂不住了。
我怎么了?
粗鄙…
李元风挤出两个字,南疆来的就是南疆来的,除了动手还会什么?
会吃饭…
陆方咧嘴一笑,还会揍人,你要不要试试?
陆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月洞门里面传了出来。
下一刻,潇沉从后面出来,打着哈欠。
快饿死了,等了你半天…
陆方收了收架势,指了指李元风:这人堵路,我过不去…
潇沉这才把目光转向李元风。
李元风也迎上潇沉的目光,下巴微抬,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着。
你就是潇沉?
你知道我是谁?
潇沉安静了一息,然后慢慢道:
不知道…
李元风脸上那点倨傲的笑意僵了一下。
我外公是坎殿殿主李道…
潇沉点了点头,语气平平,所以你外公是坎殿殿主跟你堵在这儿说这些没根据的话有什么关系?
李元风愣了愣,陆方旁边的笑了一声。
李元风的脸涨红,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潇沉往前走了半步,步子很轻,但偏偏让李元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你说云崖长老偏袒我,那千步龙飞执正也偏袒我?昨天掌教亲自来执律堂了,你的意思是掌教也偏袒我?
李元风听着,脸色变了。
你这几句话放在玄门外面叫造谣,放在执律堂按规矩罚抄门规百遍或者关禁闭七天,你要不要亲自去千步龙飞那儿问问,看他认不认这个理?
李元风嘴唇哆嗦了一下,身后两个同门谁也不敢接话。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这院子里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李元风那件锦白长衫在光底下晃得刺眼。
你…你少拿执律堂压我!
我没压你,话是你自己说的,不是坎殿殿主说的,你外公德高望重,那是你外公的事,你在这儿拦路骂人,是你自己的事,你要是觉得不服气,我们现在去执律堂找千执正评理?我不介意多跑一趟…
听着潇沉的话,李元风的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盯着潇沉看了足足四五息,最终冷笑了一声,伸手整了整衣领。
抬手指了指潇沉,又指了指陆方,你们两个嘴皮子厉害,但别得意,早晚有人收拾你们…
说完猛地转身,衣摆甩出一道弧线,大步朝门外走去。
潇沉看着,开口道:
他是坎殿的?
对啊,坎殿殿主李道,他外公,在玄门里辈分高,性子也硬,年轻时候杀伐果断出了名的,后来女儿走得早,就剩这么一个外孙,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李元风在山上横着走,一半靠他外公的名头,一半靠老头惯出来的脾气…
陆方把饭菜递给潇沉,继续道:
不过他外公倒是个讲道理的人,跟这孙子不一样,我见过几次,看人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潇沉没说话,脑子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
坎殿在八卦中属水,北方之位,在玄门内主管刑律和山门防御。
一个以刚正着称的人,养出一个在坊市拦路骂人的外孙。
这事儿说怪不怪,说正常也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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