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院的禁闭室在执律堂后身最偏僻的角落。
园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高,无人打理,石板缝里钻出来的野藤蔓沿着墙角爬了半面墙。
千步龙飞回来的时候,一脚踩断了一截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惊起飞檐上一只灰鸦。
潇沉跟在后面,目光落在脚下。
草地上有新鲜的杂乱脚印,而且不止一双。
执律堂的弟子脚上穿的是厚底布靴,踩出来的印子方正齐整。
草叶上还有另一组痕迹,鞋底窄,边缘圆润,和穿堂靴的印子截然两样。
不过没作声。
不多时,禁闭室到了。
铁门敞着,两个执律堂弟子守在门口,看见千步龙飞过来立刻侧身让开。
其中年轻的那个脸色发白,嘴唇还在哆嗦,年纪大些的倒还稳得住,抱拳道:
执正,救下来的时候已经死了,还在里面,没动过…
千步龙飞迈步进去。
禁闭室不大,方方正正的一间,地面是夯土压实的,墙面上蒙着一层灰。
韩知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灰布衣裳皱巴巴地堆在身上,脖子上勒着一道深紫色的印痕,从喉结下面绕过去,一直延伸到耳后。
腰带还在房梁上挂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灰布带打了两个死结,垂下来的那截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荡。
千步龙飞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韩知的颈侧,又翻了一下眼皮。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转向守门的弟子:
什么时候发现的?
回执正,午时三刻,换班的王师弟送饭,推门一看就喊人了…
门锁着?
嗯,钥匙只有您一个人有…
千步龙飞沉默了一会儿。
目光从韩知身上移到腰带,又从腰带移到地面上,来回看了两遍。
地上没有挣扎的痕迹,韩知的两只鞋整齐地摆在墙根底下,一只朝东一只朝西,鞋面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
禁闭室里没有桌椅,只有墙角一张卷起来的,草席,边角磨得发亮。
又看了一遍韩知脖子上的勒痕,然后起身走到门口,对两个弟子摆了摆手:
你们出去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禁闭室里只剩潇沉和他两个人,光线从头顶两个巴掌大的透气孔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两方斜斜的亮斑。
韩知的尸体躺在亮斑和暗处交界的边缘,半边脸被光照着,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
潇沉站在门口内侧一直没动。
目光从进门起就落在韩知的脖子上,看的很细。
又看了看周围环境,轻轻摇了摇头。
你怎么看?
千步龙飞偏过头。
潇沉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
千步龙飞皱眉,开口道:
什么不知道?你不是仵作吗?
执正…
潇沉打断他,语气平平,我看出来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怎么想,韩知是你押进来的,门是你锁的,钥匙在你身上,这个地方只有执律堂的人能进…
听着潇沉的话,千步龙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抿成了一条线。
禁闭室的门锁是执律堂特制的,每把锁配三把钥匙,一把在执正手里,两把在总务处封存备用。
总务处的钥匙要调取需要经过两道审批,而且取用必有登记。
方才没人来报,所以这扇门是没开过的。
那他为什么自杀?
千步龙飞问。
潇沉嘴角弯了下,弧度很浅,不知道,不过后面就是你的事儿了…
千步龙飞脸上的表情凝了一瞬,听出了这话里的推脱之意。
眉头压下去,声音沉了两分:
掌教让你破案的…
掌教让我协助你…
潇沉轻轻摇了摇头,协助的意思是你为主我为辅,我的清白方才在离殿已经证明过了,云崖长老当着那么多人说的,你给的保证,那两个人的死和我无关…
听见这话,千步龙飞算是明白了过来。
潇沉这是在利用自己!
他根本就没想过破案,只是用掌教玉佩让自己相信他会查案。
自始至终,他要的都只是他的清白。
他把韩知这条线捅出来,把云崖请出来作证,让自己当着几十人的面说出你的嫌疑排除了。
然后他就干净了。
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这桩案子到外面所有流言,全干净了。
贺从武和赵堂死在假符上这件事已经成了铁打的定论,和他潇沉再没有半分关系。
至于案子,那是执律堂自己的事。
日光从透气孔里斜斜地落进来,照在千步龙飞方正的侧脸上。
神色从方才的沉凝慢慢冷下去,像是水面结了霜。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在执律堂干了十年,见过不少案子,审过不少人,还没被人这么耍过。
可找不到发火的理由。
潇沉刚入玄门没多久就被卷入命案,在禁院里关了三天,外面流言满天飞。
如果有机会把自己摘出来,凭什么不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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