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猫儿巷深处,潇沉租的那间凶宅安安静静地蹲在巷子里。
院墙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像是长了锈的铜器。
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木头的纹理被风雨侵蚀得凹凸不平,像一张老人的脸。
院子里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迹象。
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从院子里一直伸到巷子中间,像一只干枯的手臂。
树上的枯叶被夜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对面的茶馆早就打烊了。
门板上着横杠,窗子用黑布从里面蒙住,连门楣上那块匾额都看不清楚。
白天这里还有三三两两的茶客进进出出,到了夜里,整条巷子就只剩下了寂静和黑暗。
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墙头蹿过,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不见。
四方街上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人。
一个重一些,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穿着厚底的僧鞋。
一个轻一些,落地的时候带着“哒哒”的脆响,像是布鞋底拍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互相挨得很近,但步调不一致。
一个快,一个慢。
一个急,一个缓。
偶尔会同时落地,但更多的时候是交错着的,像两个在较劲的人谁也不肯跟着谁的节奏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说话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老杂毛,你他妈到底认不认路?咱们在城里转了三圈了,再这么转下去天都亮了…”
一个浑厚的声音先响了起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老秃驴你急什么?贫道这是在感应天机,沉小子的命格特殊,不是随便就能算出来的…”
另一个声音清亮一些,但此刻也带着几分烦躁,尾音往上扬,像是在努力维持最后的耐心。
“感应个屁!你刚才在那条胡同口站了半盏茶的功夫,感应出什么了?感应出人家寡妇在洗澡了?”
浑厚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挖苦。
“放屁!那是……那是贫道算错了方向…”
清亮的声音顿了一下,有些心虚地辩解,“天机不可泄露,偶尔有偏差也是正常的…”
“正常?”
浑厚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把咱们从城东带到城南,从城南带到城北,这叫正常?老子腿都走细了!你那个破罗盘是不是该扔了?”
“罗盘?谁用罗盘?贫道用的是心盘,心盘!天人感应,心念合一,不需要那些外物!”
“心盘?我看你是心慌吧!”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吵,声音在空旷的四方街上回荡,传出去老远。
月光照在二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一个和尚,一个道士。
这时,道士在一家铺子门前停了下来。
皱着眉头,伸出右手,拇指在其他四根手指的指节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
和尚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看着他装神弄鬼。
“甲辰、乙巳、丙午……”
道士念叨着,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庚戌、辛亥、壬子……还是不对…”
“你到底行不行?”
和尚在他身后开口,声音拖得很长,“不行就说不行,别在这儿硬撑,要不咱们找个客栈先住下,明天大白天的再找?”
“闭嘴!”
道士头也不回地呵斥了一声,“贫道快要算出来了,你别打断天机!”
“天机?”
和尚冷笑了一声,“你那也叫天机?你在道观里连自己搁哪儿都找不到,还天机,上次你画符,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写成了‘太上老君急急如律条’,那道符贴上去之后,桌子腿长出了蘑菇…”
“那是……那是特殊的召雷符,蘑菇是雷气催生的!”
道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恼羞成怒。
“蘑菇是雷气催生的?你怎么不说那桌子底下长了木耳呢?”
“你!”
道士猛地转过身,手指指着释尘和尚的鼻子,三缕长须气得发抖,“老秃驴,你再说一句,贫道让你今晚就超度!”
和尚毫不示弱,把脸往前一伸,光头顶着道士的手指:
“你来,你来,老子要是躲一下就是你养的…”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噼里啪啦地冒着火星子。
道士的手指在和尚光头上点了两下,和尚的唾沫星子喷了道士一脸。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谁都没有先动手。
可能是转了三圈太累了,可能是夜深了不想扰民,也可能是因为刚才那寡妇事件…
如果再打起来,传出去,名声可就真的毁了。
道士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收了回来,转过身继续算。
和尚也把脸缩了回去,哼了一声,继续跟着。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
道士在一处巷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巷子口那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的木牌,又看了看巷子深处,然后伸出手指掐算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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