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升月叹了口气，绵长而缓慢。

转身，在那扇被撞坏的门槛上坐了下来。

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不圆，缺了一个小边，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月光不亮，但清冷，洒在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

“有人说四叔他们过来了，“本想着不让你和他们起冲突…”

顿了一下，苦笑了一下。

“来晚了一步…”

潇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月光照在黑色的衣袍上，衣料不反光，整个人像嵌在门框里的一截影子。

海升月偏头看了他一眼。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潇沉的侧脸线条不算硬朗，下颌的弧度还有些少年人的圆润。

但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的时候，有种说不上来的沉稳。

像一个经过了很多事的人，把那些事都压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几个是不是想和殷开山合作？”

潇沉的问题来得很突然。

海升月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潇沉瞧见，嘴角弯了下。

“他们是不是得了殷开山的承诺，只要他娶到你，你慢慢就会从岛主的位置上退下来，然后他们就能接手踏云岛…”

海升月看着潇沉。

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深，瞳孔里倒映着潇沉的影子。

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不重，但实实在在。

潇沉说的这些是真的。

殷开山给海东林、海东川和海东岳的承诺，内容和潇沉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为了查清楚这些事费了不少心思，动用了岛上最可靠的人手，花了很长时间。

可这家伙，只是见了一面就猜到了。

她知道潇沉这个人很聪明，所以更加疑惑。

他明知道自己与三个叔伯的关系很微妙，为何还会做出这么冲动的事情？

海升月想不明白。

“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的？”

潇沉的口音和琳琅海的人不一样，说话的时候尾音不往上翘，语调平直，有些字的发音和她听过的任何一种口音都对不上。

潇沉没有隐瞒。

“洛京…”

海升月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玄周她当然听过。

从东海城往西，穿过琳琅海国的陆地和大片的荒野和山脉，才能到达玄周的边境。

从边境再到洛京，又是万里之遥。

而且中间不是一马平川，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到。

海升月没有去过玄周，但她听那些去过的人说过。

山川纵横，恶水肆意，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

商队从东海城出发往玄周去，要请够足够的人手才能应对。

土匪山贼是常有的，还有成了气候的妖，盘踞在山林间的兽。

有些商队走一趟就再也没回来。

海升月没想到潇沉是来自那么远的地方。

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好奇。

“那你是来琳琅海做什么的？”

潇沉听着，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想来…”

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在玄周，是不是当杀手的？”

海升月又开口。

潇沉那一身杀意实打实的，现在想来都有些后怕。

潇沉听着，白了海升月一眼，眼里带着“你瞧不起谁呢”的不满。

“我在玄周走的可是正经路子…”

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骄傲。

“是朝廷命官，不像你，一个小海盗…”

海升月也白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翻白眼的样子，倒有几分相似。

“你就吹吧…”

她说，“你还能是朝廷命官？那你说说你是什么官？”

潇沉撇了撇嘴。

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情愿，像是不太想说，但又觉得不说好像自己心虚。

“玄天鉴鉴镜司黄级鉴镜师…”

海升月眨了眨眼。

“说人话…”

潇沉的嘴角抽了一下。

“仵作…”

海升月愣了一下。

然后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眉毛抬了一下又落下去，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来，表情在“你在开玩笑”和“好像是真的”之间来回切换了几次，最后停在了一个说不上来的位置。

觉得这个回答不太好评价。

潇沉看出了她脸上的古怪，也觉得自己这职业说出来确实不太好听。

无论在哪里，仵作不是个体面的差事，和死人打交道的人，活人也不愿意多来往。

“怎么，瞧不起仵作？”

潇沉的语气带着一丝挑衅。

海升月摇了摇头，表情认真了起来。

“不是，我自己也不怎么样…”

潇沉笑了一下。

很真诚，不是客气敷衍，是听到了一句实在话之后发自内心的笑。

“你很不错…”

四个字，说得不轻不重，但很确定。

没有解释不错在哪里，是不错在当岛主，还是不错在修为，还是不错在为人处世，还是不错在刚才替他说话。

就是不错。

海升月愣了一下。

没想到从潇沉嘴里能听到夸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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