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闭着眼睛,靠在身后的木桩上,听着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在翻纸,有人在叹气,有人在低声问旁边的人这个字念什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像是考试还没结束,但有些人已经知道自己完蛋了。
潇沉不用睁眼都知道,自己过关没什么问题。
除非考官也不识字。
那炷香一点一点地烧下去,灰烬一段一段地掉落在石台上的铜香炉里。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偏了一些,影子在地上拉长了一截。
“时间到。”
严肃脸开口。
所有人都停下了笔,有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有人手里还握着笔,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还没写完。
香灭了。
然后,哭爹喊娘的声音就开始了。
“完了完了,我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我那纸上十六个字,我就认识八个,圈出来五个,谁知道对不对啊……”
“早知道多读点儿书了,我爹当年让我去私塾,我不去,现在好了…”
“你那是认识八个,我他妈一个字都不认识,那纸上画的什么玩意儿,又是鱼又是鸟的,我以为是让我画画呢…”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娘要是知道,非得打死我不可…”
旁边一个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兄弟别哭了,你娘打你总比岛主打你好…”
那年轻人听了,哭得更厉害了。
潇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忍着没笑出来。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了点儿动静。
人群的角落里,一个瘦高个儿正低着头,飞快地把旁边一个人的纸往自己这边拽。
海盗瞧见,没有废话。
大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棒。
走到瘦高个儿面前,瘦高个儿抬起头,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黑衣海盗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木棒抡起来,“砰”的一声砸在瘦高个儿的肩膀上。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砸在了一块生肉上。
瘦高个儿惨叫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还没落地,第二棒已经抡过来了。
这次砸在后背上。
瘦高个儿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拍扁的鱼,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黑衣海盗一手提着木棒,一手揪住瘦高个儿的后衣领,像拖一袋货物一样,把人往广场门口拖。
瘦高个儿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整个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晕了还是不敢动。
门口的两个海盗拉开木栅栏,黑衣海盗把人往外面一扔,拍了拍手,转身走了回来。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方向,然后又都默契地把目光收了回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议论。
有几个本来还在东张西望的人,此刻正襟危坐,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潇沉嘴角咧了咧。
海盗就是海盗,骨子里还是彪悍的。
插曲过后,石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上了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看上去像是教书先生一样的人。
年纪都不小了,最年轻的也有四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半旧的长衫,手里握着毛笔。
潇沉有些意外。
这座岛上竟然有这么多读书人。
不过还不等多想,海盗便让广场上剩下的人按着顺序,拿着自己的纸张,一个一个地走到那些先生面前接受检查。
一人二十来张纸,先生们看得很快,眼睛扫一遍,手里的毛笔在纸上点几下,然后说一句“过”或者“不过”。
通过的站到右边,没通过的站到左边。
左边的人越来越多,右边的人稀稀拉拉。
轮到潇沉的时候,已经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拿着自己的纸走上前去,在一张桌子前站定。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目光像是能把人看透。
老先生接过潇沉的纸,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愣了一下。
抬起头看了潇沉一眼,又低下头看了看纸上的圈,然后又抬起头看了潇沉一眼。
“全对…”
老先生说。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旁边那张桌子后面的一个年轻些的先生转过头来看了潇沉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老先生没有再说话,但多看了潇沉一眼,目光里有几分赞许,微微点了点头。
潇沉礼貌地回了一礼,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牧善之。
要是没有那几年的耳濡目染,今天这关还真不好过。
不过弄了个满分答案,也算没愧对自己当初玄周秋闱总巡使的身份。
当然,这个身份现在提不得。
老先生在纸的角落写了一个字,然后把纸递还给潇沉,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右边站着。
潇沉接过纸,走到右边的人群中,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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