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洛京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长街上的行人早已散尽,只剩下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从这条巷子走到那条巷子,脚步声在空旷的青石板路上回荡。
但有些地方的灯,是不会灭的。
皇宫,东宫,皇城根下的几处府邸,洛水边那几座画舫…
这些地方的灯会亮到天亮,亮到太阳出来,亮到那些该睡的人睡不着,该醒的人醒不来。
明德没有睡。
坐在东宫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折,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烛火跳了跳,在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他已经坐了很长时间了。
长到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凉了又换。
侍奉的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三次,每次都把那盏青瓷茶盏换成热的。
每次都没敢开口说话,只是悄悄地来,悄悄地去。
不知何时,明德终于抬起了头。
不是因为看完了奏折,是因为等的人到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三下之后,门被推开,没有等人应声。
敢在东宫这么做的,整个洛京不超过五个人。
进来的是一位老者,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他是宫里的供奉之一,姓殷,单名一个弘字。
殷弘在宫中供奉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多年,不算最老的,也不算最年轻的,但他是最不引人注意的一个。
以至于上次宫变之时,几乎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所以不引人注意,在宫里是一种本事,一种比修为更重要的本事。
“殿下?”
殷弘微微欠身。
明德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坐下。
殷弘没有坐。
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
他在等明德先开口,这是规矩,也是分寸。
明德却没有急着开口。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热了,正好入口。
放下茶盏,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盏沿,一圈,两圈,三圈。
“彩戏师呢?”
明德问道。
“已经押入玄天鉴大牢,由专人看管…”
“洛水边的事,你怎么看?”
殷弘沉默了片刻。
不是没想好怎么说,是在想该说到什么程度。
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最擅长的不是打架,是说话。
说什么,不说什么,说到几分,留几分,这都是学问,比修行还难的学问。
“那两股气息,臣查过了…”
“查到了?”
“没有…”
明德看了他一眼。
“他们来做什么?救人,还是杀人?”
殷弘摇了摇头,开口道:
“看不出,但臣发现了一个端倪…”
“说…”
“那两股气息进场的时候,是冲着潇沉去的…”
明德点了点头。
“但臣注意到一件事…”
殷弘的声音又低了一些,“那两股气息出现的时候,彩戏师正在被围攻,臣当时站在高处,看得比较清楚,那两股气息从远处袭来的时候,彩戏师的位置是背对着那两股气息的方向,他看不见那两个人,也感知不到,因为那两股气息不是针对他的,他没有理由感知到…”
殷弘停了下来。
明德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但他在那两股气息到来之前,就已经动了…”
殷弘的声音变得很轻。
“那两股气息还没有接近的时候,彩戏师丢下了身后的少年,转过身朝着潇沉的方向冲了过去…”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你是说…”
明德慢慢开口,“他提前感知到了那两股气息?”
“不是感知…”
殷弘摇了摇头,“是预判,或者说,是本能…”
“本能?”
“那两股气息不是冲他去的,他没有理由提前感知到,只能说那不像是一个人在感知到危险之后的反应,更像是一个人在保护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时的本能反应…”
明德的手指停了下来。
“就像…”
殷弘想了想,找了一个词,“就像父亲护住自己的孩子…”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书房里又安静了。
明德没有说话,殷弘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有烛火在跳。
过了很长时间,明德端起了茶盏。
茶已经彻底凉了,但他没有叫人换。
“再看看…”
殷弘微微欠身。
“臣明白…”
欠了欠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明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盏凉透的茶,看着烛火在茶水里投下的倒影,看了很久。
同一片夜色下,洛京城的另一头,另一间书房里的灯也亮着。
这间书房比东宫的小得多,布置也简单得多。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书架,书架上没有几本书,倒是有几只茶罐,几套茶具。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水流深”四个字,笔力遒劲,但已经有些年头了,纸边泛着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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