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系舟的废墟上还飘着焦糊味,潇沉一直没走。
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不帮忙,也不离开。
像一块石头。
风从废墟上过,带起一层细灰。
潇沉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不大:
“我先回去一趟…”
浣红衣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牧善之站起身,转向潇沉:
“我跟你一起…”
潇沉摇摇头:
“不用…”
牧善之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有些话不用说透。
牧善之从潇沉眼睛里看出了什么,便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
“你自己小心…”
潇沉转身要走,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林之一站在废墟边缘,一身玄色劲装,头发束得利落。
脸在暮色里显得更冷峻了,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潇沉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地走,像之前很多天那样,并肩走在洛京城的街上。
深秋的街道行人不多。
几盏灯笼提前挂了出来,纸皮泛黄,光也昏沉。
沿街的铺子有的关了门,有的半掩着,伙计在里头拨算盘,声响零零碎碎的。
路上遇到的人不多。
偶尔有行人走过,目光在潇沉身上停一瞬,又迅速移开。
不系舟被毁的事满城都知道了,皇宫遇袭的事也传开了,告示贴得到处都是,石九州弑君犯上,格杀勿论。
潇沉是石九州的结拜兄弟。
这件事,洛京城没有谁不知道。
所以看见正主,有这个反应再正常不过。
林之一走在潇沉右边,步子不快不慢。
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就像这些天来每一次陪他走路一样。
潇沉今天走得比平时慢,还是没有声音。
一路无话,到了猫儿巷。
巷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巷子深处黑黢黢的,只有对面茶馆里透出一点昏黄的亮光。
潇沉在巷口停了一步。
那块平时疯道人坐着的大石头,空着。
潇沉收回目光,进了院子。
小院还是老样子。
走过去,朝着下屋看了眼。
疯道人不在。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铺冰凉,像是走了有一阵了。
桌上放着个粗瓷碗,碗里还有半碗凉水,水上漂着一片干了的茶叶。
潇沉看着那半碗凉水,站了很久。
想起第一次见疯道人的时候。
那时候觉得这人可怜。
后来同住一个院子,疯道人疯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疯的时候像个没人要的老叫花子,蹲在门口晒太阳,嘴里念叨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有时候冲路过的孩子傻笑,把人家吓哭。
可清醒的时候…
潇沉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之前的伤。
可怜。
可怜什么?
潇沉转身出了下屋。
林之一正站在院子里。
她不知道疯道人的身份,也不知道那个整天疯疯癫癫的老头子曾经追杀过潇沉。
在她眼里,那就是个寄住在潇沉院子里的疯老头,一个不在家也很正常的人。
所以她没问。
潇沉也没解释。
穿过院子,没有进屋,径直朝院门走去。
林之一微微一愣:
“去哪儿?”
潇沉的脚步没停,声音很平:
“玄天鉴…”
林之一怔了下。
看着潇沉的背影,忽然反应过来。
《玄脉图录》
潇沉要的东西。
林之一没再说什么,跟了上去。
两个人出了猫儿巷,往玄天鉴的方向走。
路走的顺,没一会儿功夫便到了。
门口两尊石狮子,嘴里含着石球,灯火照下来,影子拖得老长。
潇沉迈上台阶。
值夜的人正靠在门框上打哈欠,远远瞧见有人来,等看清是谁,表情僵在了脸上。
“潇、潇大人…”
潇沉从他身边走过去,连眼皮都没抬。
林之一跟在后面,看了那值夜的一眼。
那人赶紧低下头。
进了大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两边廊下挂着灯笼,照得地上青砖发白。
甬道尽头是正堂,往左拐,穿过两道月门,再绕过一座假山,才是密室的方向。
密室不在玄天鉴的主建筑群里,单独坐落在东北角,四面开阔,孤零零一座石塔。
塔身灰白,没有窗户,只在底部开了一扇铁门。
塔顶铸着一只铜鹤,鹤首朝南,据说是用来感应星象的。
一路上遇到的人不多,但每一个反应都差不多。
先是远远看见,脚步下意识放慢,等看清来的是谁就立马加快脚步,往旁边的岔道或者廊柱后面躲。
实在躲不过去的,就硬着头皮迎上来匆匆打个招呼。
然后低头侧身,快步离开。
像躲瘟神一样。
潇沉走得很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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