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系舟的废墟上,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人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那堆碎木烂瓦上,像一群在废墟上跳舞的鬼魂。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血腥的气味,夹杂着木料断裂后特有的苦涩香气,以及让人本能感到不适的焦糊味。
潇沉站在废墟的边缘,目光从那堆碎木烂瓦上扫过,很仔细,像在验尸。
右腿还有些跛,站久了便隐隐作痛,但没有换姿势,只是那么站着,看着。
苍生还在腰间。
忽然,刀动了。
不是晃动,而是挣扎。
像一匹被拴住的马听见了远方同伴的嘶鸣,猛地扯了一下缰绳。
潇沉的眉心皱了起来。
伸手握住背后的刀柄,五指收紧,感受着刀身里那不安的挣扎。
转过头,看向了皇宫的方向。
那边的天空和别处没有什么不同。
月亮挂着,云层飘着,几颗疏星在云缝里眨着眼。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对。
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很强烈。
瞧见潇沉的异样,牧善之走了过来。
“怎么了?”
潇沉摇了摇头。
不知道。
“没事儿…”
牧善之看了潇沉一眼,没有多问。
转过身,继续帮忙清理废墟去了。
那边还有活着的人。
废墟底下不时传来微弱的呼救声,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浣红衣的心口上。
站在废墟旁,指挥着那些从各处调来的手下,一块一块地搬开碎木,一根一根地移走梁柱,一捧一捧地挖开瓦砾。
绯红衣裙上沾满了灰白色的尘土,袖口和下摆处被碎木划破了几道口子,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发丝从鬓角垂下来,贴在脸颊上,被汗水和灰尘糊成一片。
不过没有理会那些,甚至没有抬手去拢一下。
桃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杏眼底下有很深很深的青色,像两团淤血,怎么揉都揉不开。
天边开始发白了。
灰蒙蒙的。
洛水对岸的堤坝上,柳树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从一团模糊的黑影变成一根一根的枝条,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远处的屋顶上也泛起了光,青灰色的瓦片在晨光中显出潮湿的颜色。
一夜过去了。
浣红衣依旧站在废墟旁,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
一整夜没有合眼,一直在搬、在挖、在指挥。
不系舟的废墟上,尸体被一具一具地抬出来,摆在河堤的空地上。
一具,两具,三具…
越来越多。
有的盖着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布幔,有的就那么露天放着,身上的衣袍还看得出原来的颜色和质地。
锦缎的、绸子的、绣着云纹暗花的,都是价格不菲的料子。
此刻这些衣袍上沾满了灰白色的尘土,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皱成一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有人在哭。
一个穿月白衣裙的女子跪在尸体旁边,伏在一个男人的胸口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男人身上还穿着昨晚赴宴时的大红袍服,此刻已经被血染成了暗褐色,脸上全是灰,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女子哭着哭着,忽然不哭了,只是伏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像是也睡着了。
有人在喊。
一个穿着华贵的中年妇人被两个丫鬟搀着,站在废墟边上,对着那些正在翻找的人喊一个名字。
喊一声,停一停,竖起耳朵听,听不见回应,再喊一声。
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梦呓一样的呢喃。
有人沉默地站着,看着那排尸体,看着那片废墟,看着洛水对岸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他们不说话,不哭,不喊,只是站着。
站得久了,腿软了,就蹲下来。
蹲得久了,脚麻了,就站起来。
反反复复,像一群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稻草人。
死了将近三十个人,伤的不计其数。
有些伤者被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时候还活着,抬到河堤上,等着郎中包扎。
郎中的手在抖,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血还是从纱布底下渗出来,将白色的纱布染成红色,又从红色染成暗褐色。
有的伤者在等待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浣红衣看着这一切,手在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周子瑜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穿一身玄天鉴的玄色官袍,头戴乌纱帽,腰悬令牌,身后跟着四个镜卫,个个神情肃穆,步伐整齐。
从河堤的另一侧走过来,穿过那些看热闹的人群,穿过那些哭泣的家属,穿过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走到废墟前面。
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瞧见浣红衣,沉默一瞬,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红姑娘…”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玄天鉴奉命调查此事,有几句话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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