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刀与骨(1 / 1)

天近 擎天小手 1708 字 2个月前

石九州。

起初这个名字不算什么。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从北境走出来的穷小子,背着一柄比他自己还重的刀,一路走一路打,打遍了北境的马匪、南疆的毒修、东海的海寇、西域的妖人。

然后,打出了一个“天下第一侠”的名号。

此刻,他站在这里,身上没有刀。

因为他自己就是刀。

手是刀,肩是刀,目光是刀,呼出的每一口气,身上每一寸绷紧的肌肉,每一根挺直的骨头,都是刀。

从酒楼出来,他看见了一个乞丐。

然后,便跟着来了。

那个在阴影中的影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

比疯道人那件还不如,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只干瘦的手腕,上面全是泥垢和疤痕。

赤着脚,脚趾缝里还塞着泥,脚底板裂了好几道口子,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从来没有穿过鞋。

头发全白了,老年人特有的白,没有一丝杂色,白得像被雪埋了很多年,连颜色都冻掉了。

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好的,像是一颗刚从深潭里捞出来的石子,带着一股子沉到水底多年的凉意。

另一只眼睛闭着,眼皮深深地凹进去,显然已经瞎了很久。

脸上全是皱纹,一道一道,像是被人用刀子在脸上划出来的沟壑。

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东西,有泥,有灰,有说不清是什么的暗色痕迹。

石九州没见过这个人,但认得。

人认得,刀意也认得。

老乞丐没有释放任何气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没有刻意收敛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走了很远累得不想说话的乞丐。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但石九州的刀意在他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松下来过。

明承天的目光从疯道人身上移开,落在这个乞丐身上。

看了几息,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眼角的皱纹深了一分。

脸上,露出了一点复杂神色。

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而是了然。

像是一个下了很多年棋的人,终于看清了对手的布局。

“你真的与他站在一边了?”

他问。

这句话是对乞丐说的。

乞丐没有立刻回答。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辨认脚趾缝里那些泥是从哪条路上带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那只黑亮的眼睛看了明承天一眼。

“不是与他一边…”

他说。

声音很轻,很哑,没有什么力气却沉得很。

明承天看着他,又笑了一下。

“那你觉得他是对了还是错了?”

乞丐的嘴角动了动。

那大概是一个笑,但因为脸上太脏,皱纹太深,看不太清楚。

只看见那只好眼睛眯了一下,黑亮的光在缝隙里闪了闪,又暗下去了。

“一个疯子,哪里来的对错…”

明承天听着,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很慢,很轻。

“一个乞丐,或许还不如一个疯子…”

说着,没有再看乞丐。

目光落在了石九州身上。

“这算是我连累你了吗?”

问着,脸上的笑意消失。

石九州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池塘对面的明承天。

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动作很随意,像是站久了换一个姿势。

但在场的人都看得见,他的重心微微下沉了半寸,双脚之间的距离比方才宽了一指,肩膀松开了,腰背却挺得更直了。

没有刀,没有架势,没有气机流转,只是站得更稳了一些。

但对于一个练了一辈子刀的人来说,站得稳,就是准备好了一切。

然后摇了摇头,开口道:

“算是,也不是,总要过来看看…”

说着,目光落在了老乞丐身上。

乞丐也正看着石九州,看了几息。

那只黑亮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真的很不错,可是…”

没有说完。

后面还有字,但停住了。

那两字含在嘴里,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目光在石九州脸上扫过,从眉骨看到下巴,从肩膀看到腰间,从那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看到那双骨节粗大的手。

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到像是风吹过一片枯叶。

但那口气里有东西,很重。

疯道人接上了老乞丐的话。

“心里有苍生,却没有天下…”

石九州听着,看向疯道人。

“所以呢?”

疯道人没有回答。

转身走到池塘边,蹲下去,将一只手伸进水里。

池塘的水很凉。

深秋的夜,水面上已经结了一层极薄的雾气,被他这一搅,散了。

手在水里慢慢地洗着,搓着指缝,刮着指甲,翻来覆去地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手上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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