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猫儿巷,与白日里的市井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巷口悬挂的破旧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颤抖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
两侧低矮的屋舍门窗紧闭,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或婴儿的啼哭,很快又归于沉寂。
潇沉提着那个沉重的双层食盒,和那壶用锦缎细心包裹的竹叶青,独自走在巷中。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腰间的“苍生”也沉寂如常。
只有食盒里碗碟随着步伐轻微碰撞发出的细碎声响,以及酒壶里液体晃动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巷子深处,那扇熟悉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内没有透出丝毫光亮,黑漆漆一片,仿佛早已沉睡。
往常这个时候,疯道人要么早已鼾声如雷,要么还在厢房里对着油灯嘟嘟囔囔,绝不会如此安静。
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
“吱呀——”
木轴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月光如水,泼洒进小小的院落。
院中景象,却让潇沉推门的动作,微微顿住。
疯道人此刻并未像往常那样,或是瘫坐在门槛上对着月亮胡言乱语,或是蜷在破草席里酣睡。
他正站在院子中央,面朝着那间他暂居的下屋,背对着院门,双手负在身后。
月光将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站得笔直。
不是平日里那种佝偻着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邋遢模样,而是如同青松古柏般的挺直。
破烂的道袍似乎也无法掩盖这一刻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度。
夜风拂过,吹动打结的灰白发丝和破烂的衣角,却没有让他有丝毫晃动。
疯道人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矗立了千百年的石像,正凝神注视着下屋墙壁上某个不存在的点。
又像是在聆听着只有来自亘古的声音。
整个小院,因为这静立的身影,弥漫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气氛。
潇沉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走进院子,反手关上院门,将外界的声音隔绝。
“喂…”
晃了晃手中提着的食盒,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打破了那令人不适的寂静。
“瞧瞧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琼林阁的招牌菜,八宝鸭子,水晶肴肉,还有这壶,上好的三十年竹叶青…”
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锭沉甸甸的银子,随手也扔在桌上。
“还有这个…”
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又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发了赏钱,欠你的那些连本带利一次还清了啊,省得你天天跟个催命鬼似的,在我耳边聒噪…”
银子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然而,站在院子中央的疯道人,却毫无反应。
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听到“酒”和“钱”就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扑过来,也没有转身,甚至连肩膀都没有动一下。
依旧维持着那个负手而立凝视下屋的姿势,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的一切充耳不闻。
潇沉说完话,等了几息,见疯道人依旧没有动静,心中疑惑。
就在这时——
疯道人缓缓转过了身。
当他的脸完全转向潇沉,暴露在月光下时,潇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张脸,依旧是那张脸。
但那双眼睛……却完全不同了!
往日里,疯道人的眼睛总是浑浊不堪,眼白泛黄,瞳孔时而涣散时而聚焦,充满了疯癫的迷茫、狂乱或孩童般的天真。
而此刻,这双眼睛却像是被最清澈的泉水洗涤过,又像是拨开了万年迷雾,露出其下深不见底却明亮得骇人的瞳光!
那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古剑,沉静如万载寒潭,清明如秋日晴空!
没有丝毫的浑浊,没有丝毫的迷惘,只有洞彻世情洞穿虚妄的深邃与近乎神性的冷漠与威严!
这哪里还是那疯疯癫癫神志不清的邋遢老道?
这分明是换了一个人!
一个冷静、理智、且高高在上的存在!
潇沉心头警兆骤生!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头顶!
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右手微微向后,靠近了腰间的“苍生”刀柄。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问“你怎么了”,或是用惯常的语气骂一句“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然而,还没等潇沉发出任何声音,那双清亮得吓人的眼睛,已经牢牢锁定了他。
疯道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潇沉身上缓缓扫过。
从头顶,到脚底,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
那目光冰冷,不带任何情感,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又像是在辨认一个极其危险的异类。
突然,疯道人那双清明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杀伐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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